在中國，最好賺的是什麼錢？毫無疑問是政府公款。同樣，最不好賺的錢也是公款。兩者之間的區別也就是兩個字：關係。

　　王超的那家網絡公司從開張以來一直虧損，可以說，如果沒有轉機，大家三個月後就要散夥走人了。但是現在時來運轉了，這也是關係的力量。

　　這個關係就是曹毅。他向王超透露，最近幾個區政府的網站要換新版，還要新購一些設備，申請了一筆撥款下來，如果競到這個標，除去回扣和送禮，最少能拿到四五十萬。不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曹毅在電話里說道：“市公安局明天晚上要辦一個大案子，搗毀一個黑社會團夥的販毒窩點，不過市電視臺的記者不知道從哪里聽到這個消息，非要跟蹤做現場採訪。是一個很有背景的女記者，劉局長要我推薦一個人在現場保護好她，我覺得你比較合適。讓她採訪到第一手新聞的同時不能出安全問題，她的老子可是個大人物，跟她搞好關係，以後政府的生意你做不完！不過要是她出了問題，你就完蛋了！你幹不幹？”

　　關係往往也會成為雙刃劍，挂斷電話，王超沉思著：“幹還是不幹？老曹啊老曹，你這樣循循善誘，是不是對我有所圖謀？不過我現在除了會一點兒拳術之外，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有錢不賺不是我的作風，先看看情況再說。”王超決定按照曹毅說的去辦。

　　第二天，曹毅又來電話了：“你到底幹不幹？他們已經開始布置行動了。”

　　“我馬上就來！”王超立刻打了一輛車，風馳電掣地趕到了市公安局。

　　車到了市公安局門口停下來，門口多出了幾個站崗的，一副“閒人免進”的樣子。王超一看，知道進不去，正準備給曹毅打電話，兩個身穿迷彩服的人從大樓里面走了出來。“你就是王超？”他們看上去二十七八歲，身高都在一米八左右，結實精壯，走起路來沉穩無聲，顯得非常幹練。

　　“我就是。”王超回答。

　　“劉局長叫我們接你進去，走吧！”兩人確認眼前這個少年就是王超之後，臉上顯露出了一絲驚訝。兩個特警對望了一下，又默契地交換了一下眼神，立刻就收斂起了自己的表情。其中一名特警伸出手來，王超見對方表示友好，自然不能失禮，連忙伸出手。兩人一握之下，王超突然覺得對方的手好像一把鐵鉗子，狠狠地夾住自己的手掌。

　　試探？王超手臂好像抖大桿一樣輕微一抖。同時，他的拇指關節翻動，朝外一頂，正好頂住了這個特警的虎口。

　　這個特警只覺得自己手臂一彈，一股力量傳遞到腰部，隨後膝蓋處麻軟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下蹲。幸虧他反應敏捷，一感覺不好，立刻正腰挺住了膝蓋，才沒有出醜。而此時，王超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沒有討到好，兩個特警又交換了一下眼神，“劉局長在里面分配任務，快點兒進去吧！”王超點點頭，跟隨他們來到一間寬敞的會議室。

　　王超一進來，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會議室人很多，上百道目光同時看過來，令他有些手足無措。不過王超現在歷練得深沉自如，他含笑對著眾人點了點頭，隨後把眼睛望向了唾沫橫飛的劉局長。

　　劉局長在王超進來的時候，也停止了布置任務，他把手大幅度地擺動了一下，介紹道：“這位是省跆拳道協會的頂級教練王超，是曹先生推薦的。這次行動，由他協助我們保護電視臺的記者採訪。”

　　劉局長這麼一說，全場有些嘩然，尤其是美女記者朱佳和另外幾個男記者。會場之中幾個領導模樣的人卻把目光投向了王超身後的那兩個特警。兩個特警朝這幾個領導微微點了點頭，顯然是傳遞剛才和王超試手的結果。

　　“難怪曹毅給我介紹這份工作，莫非是為我弄個身份，然後再去幫他？如果說我是一個剛剛畢業的高中生，就算再能打，也沒有人相信的。”王超突然明白曹毅為什麼叫自己去跆拳道館了。

　　“天上不會掉餡餅。曹毅這人深得很，還是要小心，不要陷進去，免得到時候抽身都難。在外圍利用關係弄幾個錢花就夠了。”

　　“好了，具體的任務都布置完了。”介紹過王超之後，劉局長看了看手表，“各個單位注意，車輛調配齊，一個小時後，在門前的廣場集合，準時行動！”

　　話音剛落，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依次走出會議室。

　　“劉局長，他就是來保護我們安全的？”等人都走了，朱佳問道。

　　朱佳看著王超，一臉懷疑。

　　“大記者，你是怕他完成不了任務？”劉局長用手指敲了敲會議室的桌面，隨後對王超揚了揚眉毛，“她不相信你的身手，表演一下吧。”

　　“我的拳術只對敵，不表演。”王超說著，同時靠近了劉局長，用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我的拳術還沒有練到暗勁的地步，打打人還可以，其他的可做不來。況且，我練拳的時候沒有學過怎麼表演，你不是故意拆我的臺吧？”

　　“你怎麼不早說？”劉局長也小聲道，“不管怎麼樣，你好歹也要表演一下。朱佳的老爹是省委常委、省委副書記，她伯伯是這里的市委書記。你想想，巴結上了她有什麼好處？”

　　“朱天良是她伯伯？”對本市的大人物，王超還是知道的。

　　“那可不！”劉局長鼻子里哼哼了兩下，“否則這麼大的行動，能讓記者跟蹤採訪？本來就人手不夠，哪還能分出警力來保護這些記者！不過，這是個重大新聞事件，如果朱佳跟蹤採訪成功，播出來就是大功一件，調進省電視臺那是名正言順。你幫這個忙，對大家都有好處。”

　　王超明白了，立刻把聲音提高了許多，語氣也一變，說：“雖然不表演，但是這里也沒有外人，我就打一套拳吧。”

　　朱佳看見王超和劉局長嘀咕，臉上閃過一絲冷笑，心想：“這個劉局長不是抽調不出警力來，隨便找個跆拳道練得好的學生來敷衍吧?跆拳道的踢法雖然好看，但實戰還不如隨便來一個武警。”朱佳也知道這次跟蹤採訪十分危險。看王超年紀輕輕，她心中很是不滿，準備叫劉局長換人，但是王超說打一套拳，立刻引起了她的興趣。

　　“那好，王……王師傅就表演一下吧。”朱佳道。

　　王超也不說話，身體一閃，躥上了寬大的辦公桌，他的動作敏捷得驚人，連劉局長看了都心神一顫。王超落腳無聲，隨後腿法快速地變幻，沿著辦公桌走了一圈，手掌翻成八卦掌的姿勢。走完一圈後，王超腿一彎，踩在了辦公桌四周的椅子靠背上。這些椅子都是靠背很高的藤椅，就算一個小孩子踩上去，椅子也會倒下，王超卻走得又平又穩。在朱佳驚奇的目光中，王超又轉完了一大圈，最後輕盈地跳了下來。

　　“好！”朱佳大聲叫好。

　　劉局長這才松了一口氣：“去我的辦公室休息一下，一個小時後出發。”

　　天漸漸黑了下來，市公安局前的廣場上，二十多輛警車整裝待發。這次行動自然是保密的，一切計劃、細節，王超一概不知，只有聽從安排，跟隨朱佳上了一輛警車。

　　一個小時後，車輛開進了一條七彎八拐的小路，前面出現了一大排黑壓壓的廠房。

　　“開燈！一小隊，二小隊，狙擊手，突擊隊！快！快！快！”劉局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是眾人聽得清清楚楚。

　　一開燈，本來黑漆漆、靜悄悄的廠房突然有了騷動，就好像突然驚醒的一窩老鼠，聲音雖然相隔很遠，但還是能聽到。瞬時，二十多輛警車上跳下了數十條持槍的人影，個個都矯健敏捷，分成許多個小隊，散落到了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死角，然後飛快地朝廠房摸進。

　　王超也不說話，只是緊緊地跟在朱佳身邊。一旁的劉局長看到朱佳竟然跟了上去，苦笑了一下，知道勸也沒有用。但是畢竟不放心，他擺了擺手，身旁的兩個特警也跟在了後面不遠處。

　　這兩個特警正是先前和王超試手的那兩個，顯然是身手最好的，戰鬥經驗也豐富。有了雙重保險，劉局長剛要松口氣，對講機里面就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報告局長，突擊隊已經進入廠房，遭到火力抵抗，里面的人沒有重型武器，只有手槍。請指示！”

　　“強行突破！”劉局長一點兒也不猶豫。

　　朱佳和其他記者進入廠房倒是很順利，畢竟有先頭部隊開路，他們只要跟在後面就行了。

　　“觀眾朋友，我是……這里是對販毒團夥的抓捕現場……現在，我們的公安武警戰士和歹徒發生了激烈的槍戰……”朱佳飛快地把事情介紹了一遍，然後把手一揮，攝像機對準了前面，幾個人已經完全摸了進去。

　　廠房一間一間的，非常深，雖然外面車燈明亮，但是里面仍然漆黑一片。零星的槍聲響起，隨後幾個突擊小隊成員手持衝鋒槍，蹲伏在一截矮牆後面，對著廠房深處開火。

　　“火力壓制，好強悍！”王超是第一次見識真正的槍戰，那十幾挺衝鋒槍吐出的火舌真讓人心驚肉跳。

　　“人散了，跟哪個？”看見大部隊分散了，幾個男記者傻了眼。

　　“往剛才開火的方向去！”朱佳猛地一跺腳，發了話。幾人朝開火地點摸了過去。

　　這是一間寬闊的廢棄車間，幾束光線從外面射進來，王超看見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或倒在地上，或匍匐在機器上，血流得到處都是。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一個男記者慘叫著倒在地上。他的胳膊中了槍。

　　“臥倒！”後面進來的兩個特警一聽聲音，立刻叫喊了一句，趴在地上，幾個敏捷的翻滾，躲到了死角中，抬槍就朝里面射擊。另外兩個男記者也趕緊趴下了。王超的反應極為敏捷，他雙手一抱一推，便把朱佳推倒在地，壓在身下。

　　“你要幹什麼？還不快滾開！我知道怎麼趴下！”朱佳也明白現在的情況，但是被一個男人壓住，她是不能忍受的。

　　“還不快起來，走！里面的人已經被打死了，我們進去！”朱佳翻身就爬了起來，搶過一個男記者丟在地上的攝像機，然後從旁邊摸進了里面的門。

　　又進了一重門，卻是一間空蕩的車間，一個桌子和十幾條板凳放在中央，桌子上擺放著一些袋裝的白色粉末。除此之外，還有三個特警趴在地上，發出若有若無的呻吟。這三個特警身上沒有槍傷，但是也失去了戰鬥力，顯然是被人襲擊過。除此之外，還有十幾具身穿各色衣服的屍體。他們一大半都只是中了槍，並沒有斷氣，有的還在掙扎。

　　“毒品！”王超一看見桌子上的東西，腦中立刻浮現出電視畫面。

　　嘩啦一聲，地上一個人突然跳了起來，王超把朱佳一下推倒，又看見這個人一只手提了兩個黑色大皮箱，敏捷得像只猴子，撞開一扇窗戶，躍了出去。

　　“快追……”一個特警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我沒事兒，快追！”朱佳猛地推了王超一把。

　　王超一看這人的身手，便知道是個高手，頓時有些興奮。現在這屋里全都是已經失去戰鬥力的人，對朱佳構不成威脅，大部隊隨後就會趕過來。王超分析了一下形勢，縱身跳起，施展出猴形蹦了出去。翻過斷牆，王超如一條蟒蛇前躥，身體連閃，步子飛快，幾步就抄了上去。不出兩分鐘，已經離廠房很遠了。那個提皮箱的黑影也出現在了王超的視線中。

　　玉米地已經到了盡頭，前面就是山林，沒有路了。就在這時，那個黑影突然停下腳步，放下皮箱，轉過身來，身體張開，好像一只巨大的仙鶴，貼著地面掠了過來。這黑影撲過來的動勢變換，拳頭成鳥嘴，狠狠擊向王超的咽喉。王超只感覺勁風撲面，喉結滾動，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高手！”見這黑影的身形和撲身而來的動勢，王超立刻左手成鷹爪，護住自己的喉嚨，一下便鉗住了對方一擊鶴啄喉骨的勁。但是對方五指一松，隨後張開，王超只覺得勁力膨脹，竟然鉗對方不住。對方手上的毛孔鼓脹，疙瘩隆起，好像戴了一雙粗糙的鐵砂手套。

　　“又是內家高手，這人的勁比我大，功夫也練得比我深。”剛剛交手，王超已經看出了對方的實力。

　　摸不到對方肌肉骨骼的動勢，王超正要縮手，躍身開來遊鬥。但是對方卻並沒有收手，撐開王超的手之後，變鶴啄為翻抓，反鉗住了王超的手臂，接連發勁。

　　“不好！”王超只感覺對方的勁從手臂上傳到了腰，頓時腰一酸，腿發軟，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下蹲，這是被對方摸到了動勢。王超大驚失色，血液上涌，雙手五指並攏，斂手成刀，腳步連盤，屈膝蹚泥，猛地踩到了側面。多虧他平時腿功好，下盤穩固，身體油滑，沒有被對方一下放倒。

　　敵人見沒有一下放倒王超，反被他轉到側面，用手刀扎腰，也是微微吃驚，便一轉身發拳，和王超的手刀碰撞在一起。王超身體晃了一晃，手掌發麻，好像被仙人球刺了一下。

　　“暗勁！”王超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若是對方練成了暗勁，自己肯定不是對手。但是下一刻，王超覺得自己的手臂只是輕微麻癢，並沒有失去戰鬥力，便知道對方很可能剛剛摸到暗勁的門徑，並沒能真正外放。因為暗勁級別的高手，每一拳的接觸，被打的人就如強烈的電擊和針刺一般，只一下的刺激就會神經萎縮，失去戰鬥能力。不過雖然對方沒有真正練成暗勁，但王超可以肯定，對方功夫絕對在自己之上。于是王超小心翼翼，踏著八卦步法，繞圈子遊鬥。對方的拳法兇猛無比，時而貼身短打，時而長拳直通，都是正面進攻，搶中線，踏中宮，打得空氣啪啪作響，好像海浪拍岸一樣。三五個回合之後，王超也看清楚了對方的真面目。對方三十來歲，臉有點兒圓，身上的肌肉也不多，但是好像有無窮的精力。對方也在打量著王超，在發現王超居然是個少年的時候，不由得更加驚訝。

　　太極有推手，形意有搓手，八卦有繞手，蚑春白鶴有盤手，另外還有抄手、纏手等等，都是講究毛孔聽勁，觸摸動勢放人。可謂是內家一脈，本質相通。王超遇到的這個對手，盤手練到家了，王超不但摸不到他的動勢，反而差點兒被對方放倒。

　　“這次是真正遇到了高手！”王超感受到了強大的壓力，越來越興奮，他身形跳躍閃挪，施展到了極限。對方也是越打越猛，拳如暴風驟雨，幾乎完全把王超籠罩住，逼得王超只能硬拼。

　　兩人在玉米地中打了十幾回合，王超已經跳了出來。幸虧場地寬闊，不然王超可能就被撂倒了。兩人交手飛快，兩分鐘後，對方有些急，頻頻進攻，想把王超打死，然後跑路。但是王超不和他硬拼，只是穩守遊鬥。就在這時，身後的玉米地嘩嘩響了兩下，朱佳鑽了出來。

　　對方臉上露出了獰笑，接著一拳避開王超，反身朝朱佳撲去。不料朱佳卻不慌張，抬起手，只聽到一連串的槍響，對方的身體立刻像跳鋼管舞般扭動起來。

　　“太可惜了！”王超閉上了眼睛，長長噓了一口氣，似乎要將胸中所有的悶氣都吐出去一樣。對方倒在了玉米地中，手掌還差一寸距離就抓到朱佳的腳尖，但是他已經沒有了力氣。

　　朱佳臉色慘白，胸脯劇烈地起伏著，過了好幾分鐘才鎮定下來。王超只說了一句太可惜，就再也沒有開口，他緩緩地睜開眼睛。對方的拳術十分高強，如果是正式的比武，自己一定不是他的對手。即使是剛才的打鬥，不出十分鐘，自己就會因為劇烈運動，體內氣息沸騰，閉不住毛孔，最後也會泄氣，支撐不下去。雖然朱佳前來也算是救了自己一次，但是畢竟對方是個難得的高手。自己練拳的兩年來，經歷了不少搏鬥，卻還沒有像今天這麼緊張刺激。雖然驚險，但畢竟過癮，對手突然死在槍下，王超頓時感覺十分掃興。

　　這時，朱佳發現了丟在玉米地里的皮箱，里面竟全是面值五百的歐元。

　　朱佳見過不少錢，但是也被這麼多大面值的歐元刺激了一下，卻看見王超對地上的錢看都不看一眼，反而幫助死去的對手合上眼睛，心底不由得對王超充滿敬意。只是她沒有想到，一是王超不認識歐元，二是他剛才這個動作也是在平息自己的情緒。

　　“咳咳……”朱佳用咳嗽掩飾了一下自己的不安，“我也是第一次用槍打人，以前只打過靶子。剛才你和他的交手，我也看見了。一個高手死在槍下，我也不願意，我理解你的心情。”

　　“拳術高手，無論善惡，死在槍下是一種悲哀，當年八卦門宗師程廷華是這樣，形意門宗師薛顛也是這樣。”王超語氣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涼。他總覺得，練拳的人要死也要死在拳下，不能死在槍下。

　　朱佳是第一次殺人，雖然知道不用負法律責任，但終究是心神激蕩，也不由得被王超的情緒感染了。她上前拍了拍王超的肩膀，正打算勸慰一下，突然腳下一軟：“哎呀！”

　　王超連忙一把扶住：“怎麼了？”

　　“剛剛猛跑，不小心崴到了腳！”朱佳的俏臉上顯露出一絲痛苦。

　　“那我來扶你回去。”

　　“可是，這些錢怎麼辦？”

　　“告訴警察，讓他們來處理吧。”王超鎮靜地道。

　　王超扶起朱佳剛剛走了幾步，就聽前面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後，劉局長和幾個特警出現在面前。劉局長看見王超和朱佳，不由得愣了一下，立刻關切地道：“沒事兒吧？”

　　“我沒事兒，就是崴了一下腳。那邊一個重犯中了槍，好像還提了不少贓款，你們去看看。”朱佳道。

　　“不錯，我們剛才清點了一下人數，那個跑掉的叫林立軍，他和他哥哥林立強都是新加坡陳氏集團在東南亞一帶的主要人物。他是個搏擊高手，這次是來打通內地的市場，當面交易毒品，簽訂合同，建立信任後通過賬號打款。這個案子我們跟蹤一年多了，毒品交易數目巨大，第一次交易就有上千萬，並且全部是歐元交易。我們在廠里並沒有查到贓款，顯然是被這個林立軍帶走了，想不到你們攔住了他。這次我們都立了大功。”

　　就這樣，王超既維護了和曹毅的關係，公司也拿到了政府的單子，還在市公安局的特大行動中幫了大忙。曹毅是他的貴人，但不是第一個貴人。

　　王超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是一個看起來比王超大不了多少的妙齡女子。

　　王超十六歲那年上高二。他身高一般，長相平凡，學習成績中等，父母早已下崗，家庭條件也不是很好。王超家後面有一個公園，公園臨著江，樹林密集，林中有一條小路可以到達學校。有一天，當王超走過樹林時，發現里面人影晃動。王超很好奇，努力朝樹林里面看去。

　　原來，樹林中活動的人是一個穿著一身白，扎著爽利馬尾辮的女子。這女子二十多歲，動作慢悠悠的，好像打的是太極拳。不過王超看了一會兒，就發現了與眾不同的地方。這女子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手指，她總是先把手慢悠悠地伸出去，然後五個手指頭像有準星般地一捉，隨即便飛快地收回來。而且王超還發現，這女子打拳，腳下也在不停地走著圓圈，步子總是平擦著地面蹚出去，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好像是在泥水里面行走。

　　王超看得入了神，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女子突然停止了動作，雙手猛地提到眉心，隨後緩慢下按到腹部，左腳輕輕朝地面一踩，吐了一口長氣。王超清楚地看見，長長的一條白氣從女子口里直射了出來，好像一支突然射出去的箭。

　　“出氣能出成這樣？”王超看到這樣的情景，非常驚訝，自己試著全力吐了一口氣。只可惜，吐出的氣遇到冷空氣，只在面前形成了一團白霧，隨後就消散了。就在王超努力哈氣的時候，女子走了過來，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後便離開了。

　　第二天，王超起得更早，路過公園小路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個打拳的女子。王超這次走得更近了一些。雖然王超在觀看，但是這女子絲毫不受影響，直到打完一套動作，最後提手，按腹，踩地，吐氣。她吐出的氣依舊變成細長的白線，筆直射出老遠，如箭一般。打完拳之後，女子和昨天一樣，對王超點了下頭就走了。

　　接下來一連幾天，王超都很早就起床，跑到公園里看女子打拳。他發現不管自己起得多早，這女子總是在那個地方。就這樣過了一周，王超終于忍不住在女子要走的時候上前搭訕：“姐姐，你這練的是什麼武功？”女子笑了笑：“我打的是國術。”

　　“國術？”王超也看過許多武俠小說，只知道什麼“九陰白骨爪”“降龍十八掌”“蛤蟆功”之類的。“什麼是國術？”王超問。

　　女子依舊笑笑：“只殺敵不表演的武術，就叫國術。”

　　王超聽了，越發覺得厲害：“姐姐，你能教我嗎？”

　　女子仔細地把王超從上打量到下，點點頭：“我打拳你看了一周，還算有點兒毅力。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王超，今年十六歲，高二學生。”王超自報姓名。

　　“我叫唐紫塵。”

　　王超覺得，唐紫塵皮膚光滑，沒有任何瑕疵，好像玉石一樣。

　　“你根基不好，看來以前從來沒有練過，先教你蹲馬步吧。”

　　“蹲馬步？”王超說，“這個誰都會，還用教嗎？”

　　“哦？那你站一下試試。”唐紫塵走了兩步，示意王超蹲下。

　　王超立刻半蹲，雙手平推出去，一動不動，蹲得四平八穩。

　　唐紫塵並不說話，只是微笑地看著。不一會兒，王超膝蓋就開始發酸，又過了一會兒，兩腿打起哆嗦來，腰也酸了，隨後全身發熱，額頭上都出了汗。王超知道自己堅持不下去了，于是站了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膝蓋：“姐姐，是這樣嗎？”

　　唐紫塵搖了搖頭：“你這樣一動不動地蹲著，只會蹲得腰肌勞損。馬步，馬步，重要的是一個‘馬’字，要蹲出匹馬來。”

　　“蹲出匹馬來？”王超聽不明白。

　　“你看見過人騎馬沒有？”唐紫塵嚴肅起來，“人縱馬奔騰，身體隨著馬一起一伏。馬步，是先賢從騎馬中領悟到的拳術根基，所以蹲著的時候也要蹲得一起一伏，憑空蹲出匹馬來。”

　　“人縱馬奔騰，那個起伏的勁是借助馬的，所以出不了功夫。但是在平地上就不同了，你的起伏勁等于是把馬融入了身體。你這樣一動不動地蹲著，身體重心全放在膝蓋上，蹲久了，膝蓋肯定要出問題。”

　　“還有這個道理？”王超從來沒有想過，一個簡單的姿勢，卻蘊含了那麼多的東西。

　　“你看我怎麼蹲的。”唐紫塵說著，也扎了一個馬步，只見她身體輕微地一起一伏，就好像波浪一樣。

　　“來，你來蹲。”唐紫塵做了示范，讓王超跟著學。

　　“蹲的時候，一定要勁先到腳掌。起的時候，腳趾要死死摳在地上，五個腳趾一摳，就牽動了小腿的骨頭和肌肉，膝蓋會自然挺起來。膝蓋一挺，大腿一繃緊，提腰，收腹。這是起勁。伏下的勁正相反，你的腳趾都要松開。這樣膝蓋一松，大腿松，腰坐，腹鼓。就在這輕微的起伏之間，不停地轉移重心，才能不使重心老落在一個地方，造成身體損傷。”王超越聽越覺得有道理，連連點頭，照著唐紫塵的話去做。

　　一開始，王超根本無法做到一起一伏，但是唐紫塵就在身邊，每當王超的勁沒有到位的時候，她就用腳一踢。王超被踢的地方倣佛針刺一樣，肌肉受刺激，全身的勁一下就到位了。“起伏的幅度不要大，就是腳趾一摳一松的距離。你一起一伏，始終要把這個距離的勁蹲精確了。越精確越好！”唐紫塵教的時候十分嚴厲。

　　果然，學會了這一起一伏之後，王超蹲的時間由原來的五分鐘延長到了二十多分鐘。但是二十分鐘之後，王超覺得頭有些發暈，這一起一伏，就好像暈船一樣，胃里面直翻騰。

　　“是不是感到頭暈，覺得反胃？”唐紫塵好像知道王超的感覺。

　　王超連忙點頭。

　　“不用蹲了，你起來吧。你的下身姿勢都到位了，只不過頭沒有到位。蹲的時候頭要淩空虛頂。”

　　“什麼是淩空虛頂？”王超站起來，大口喘息了半天，才把反胃的感覺壓了下去。

　　“這是八卦形意門拳經中的術語，也難以解釋，你跟我來。”唐紫塵想了想，“到大堤上你就知道了！”

　　公園外是一條江，前幾年新修的鋼筋混凝土大堤隆起老高，登上大堤的水泥臺階有幾十級，很陡。唐紫塵一把抓著王超，快步登上了大堤。王超剛才蹲馬步蹲得膝蓋酸得要命，現在又經過這麼一折騰，膝蓋酸得差點兒都站不起來了。

　　“登高望遠，視野一開闊，心情就輕松，疲勞也就緩解了。這就是淩空虛頂。”唐紫塵對王超解釋道，“縱馬奔騰的時候，視野特別開闊，這樣騎馬也就不覺得累。同樣的道理，人暈船的時候，只要站在甲板上，吹吹風，向遠處望一望，也就不暈了。所以，蹲馬步的時候，不但一起一伏的勁要到位，眼光也要開闊，有登高望遠的意境在里面。這樣的馬步，才算正確了。這些都是生活中就有的道理，只是人們平時忽略了，是先賢們把它們總結起來，融進了武功之中。武功不是神話，它就在生活之中，只要用心，就能化腐朽為神奇。”

　　王超聽著這些話，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許多。他感覺到一扇自己從來不曾想過的大門正在向自己慢慢敞開。

　　“道理和姿勢我都告訴你了，你先練習半個月吧。半個月之後，我在這里等你，看看你練的效果如何。”唐紫塵說完，轉身下了大堤。

　　于是王超每天早晚都蹲馬步，腳趾摳地，一起一伏，然後目光像登高望遠那樣看出去。他先前只能蹲上十多分鐘，蹲了一兩天之後，居然能堅持到三十分鐘而且並不吃力。同時，王超感覺到自己的腳趾、小腿、腰腹都越來越靈活。每天晚上蹲過之後，睡得十分香甜，幾乎一覺到天亮。

　　五六天以後，王超不僅早晚都定時蹲，而且在上課的時候，總是把臀部提起來，虛坐在位子上，就連寫字的時候，身體也學唐紫塵那樣如波浪一般微微起伏。幸虧王超平時成績一般，都是坐在後面幾排，而且動作很輕微，倒也沒有老師來管他。再加上王超性格內向，讀了一年多高中，班上的同學一大部分名字都叫不出來，也沒有什麼知心朋友。不過這樣，他倒是落了個清凈，每天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一連這麼持續了十天，王超居然能虛蹲上一節課。課間十分鐘，王超就休息。一上課，就開始起伏虛蹲。這樣一天下來，算上早晚自習，王超蹲的時間居然達到了十個小時。到了最後幾天，王超就好像吸毒來了癮一樣，連走路的時候，都是先提腳摳五趾，然後身體起伏，一步步向前走。這樣的姿勢，已經有幾分怪異了，在學校里面經常有人指指點點，可是王超渾然不覺。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就到了半個月之後。現在，學校前面一個齊脖子高的升旗臺，王超不用助跑，一伏一起，猛一下就躥上去了。到了和唐紫塵見面的日子，王超依舊是起了一個大早，天還沒有亮就急急忙忙趕到了公園的老地方。唐紫塵早在那里等著了，依舊是白色的運動服，神情溫和。看見王超跑過來，唐紫塵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想不到你半個月的時間就蹲出了這樣的效果。看你走路的姿勢，就知道你已經入迷了。”

　　王超聽見這話，只是傻笑了一下：“今天塵姐要教我什麼？”

　　“你是個務實的人。無論學什麼東西，都要入迷，才能學出效果來。看來，你有資格學我的國術。”唐紫塵看著王超，倣佛發現了一塊上好的璞玉。

　　“來，我們先談談吧。”唐紫塵在一張石凳上坐了下來，“你知道什麼叫國術嗎？”

　　王超搖了搖頭。

　　“形意、太極、八卦、通背、螳螂、八極、戳腳、洪拳、鐵線、劈挂、彈腿等許許多多的武功，統一的稱呼叫國術。”唐紫塵說著，突然來了興致，“來吧，我今天教你一招實用的。”

　　“你從後面來抓我。”唐紫塵對王超比畫了姿勢，叫王超從背後抓自己的肩膀。

　　王超見唐紫塵背對著自己，立刻依言朝唐紫塵的肩膀抓去。唐紫塵輕輕一回身，右手肘尖如槍，擊向王超的胸膛。這是演招式，唐紫塵活動得很慢，王超倒是有時間反應，本能地雙手向前一推，擋住了唐紫塵一肘。哪里知道，王超剛剛一接觸到肘，唐紫塵的小臂就好像鞭子一樣，向下一個彈甩，手掌直接撩向了王超的襠部。這一下又快又急，力量驟然變化，王超還沒有反應過來，唐紫塵的手掌已經撩到了下陰。王超嚇了一跳，只感覺到一股涼氣從尾椎骨升到了後腦，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轉身，肘擊，撩陰。”唐紫塵對力道的把握很有分寸，手掌一沾即收，並沒有碰到褲子。

　　王超問：“塵姐，這一招叫什麼？”

　　唐紫塵笑得燦爛：“這一招在八卦門中叫‘撩陰掌’，在形意門中叫‘轉環崩拳’，在太極門中叫‘撇身捶’。”說著，唐紫塵又解釋了一下這一招的要點。

　　“拳術都是從大槍術中演變來的。這一招看樣子是簡簡單單的一轉身，手臂撇甩出去，其實要打出兩重勁來，肘擊要像槍一扎，等別人擋的時候，手臂順勢下甩擊襠。”

　　“古代的將軍在戰場上使槍，一槍扎去，人家一擋，槍頭反彈，反而可以把敵人的兵器打落，因為槍桿子有彈性嘛。你打這一招的時候，要含著耍大槍的意思在里面。”

　　“你看著我怎麼用勁。”

　　唐紫塵再次演練了一下，肘擊後小臂下甩，衣服被帶出了一聲脆響，如鞭子在空中抽擊。“最後撩陰的一下，手臂要甩出這個脆勁來，這才算練到了家，這也是通背門中的摔碑手勁。好了，這一招你回去練熟，等三天後，我再教你另外的。”唐紫塵教完之後就走了。

　　一連三天，王超都在仔細地琢磨著這記“撩陰掌”。但是，無論他怎麼打，都無法像唐紫塵那樣打出鞭子破空啪啪響的脆勁來。三天後，王超把這個疑問向唐紫塵說了。

　　唐紫塵聽後，哈哈大笑：“你才剛剛起步，就想打出脆勁來，那還得了？武功有三重勁：明勁，暗勁和化勁。明勁的頂峰就是這個脆響，練出脆響，就等于是武林高手了。你現在的體力遠遠不行，萬里長徵才踏出第一步呢。不說這些，我今天教你另外一招。”

　　唐紫塵今天教的一招，是突然下蹲，左手抓襠，右手兜在胯後，手掌按住地面：“這一手抓襠蹲身是太極門中的殺招，也是八卦門中撩陰掌的一個變化，是形意十二形中的‘猴偷桃’。”

　　王超這幾天學了兩招，都是抓襠，招招狠毒，不禁充滿疑惑：“這塵姐是什麼人啊？”

　　“看好了！你一抓，如果人家後退護襠，你按著地面的手立刻抓沙揚起，撒向敵人的臉。當年太極大宗師楊露蟬‘左手蹲身抓雀，右手抓神沙使臉上’，不知道打敗了多少高手。”

　　“抓雀，抓沙……”王超突然想到，“地下都是水泥，沒有沙怎麼辦啊？”

　　“猴子蹲身，是尾巴豎起支撐在地面上。人沒有尾巴，這只手是當尾巴來用的。動物的尾巴保持平衡，使用這招的時候，手也要保持身體的平衡。人蹲在地上，如果一抓襠沒有抓到，人家用腳踢你，你手一撐就跳出去了。”

　　“猴子蹲身，用尾巴使力平衡，抓雀不成還可以順手抓沙，就算沒有沙抓，也可以防備別人的腳踢，這招真是陰險啊。”王超覺得，太極拳在他心目中的威嚴形象破滅了。

　　“打法不是表演，也不是練法。打法就是講究一擊必殺，攻擊人體的脆弱部位。生死一搏，哪還講究什麼陰險不陰險？”唐紫塵站起身來，“好了，我今天就告訴你，武術有三種形式，一種是打法，一種是練法，還有一種是表演。你別看打太極拳的，慢悠悠的如行雲流水，那都是表演，連練法都不是，真正的太極打法已經很少有人會了。”

　　“打法、練法和表演……還能這麼劃分？”王超覺得，這位姐姐的話，每次都能把自己帶進一個全新的領域。

　　“太極拳看起來柔，講究四兩撥千斤，其實這只是表面。太極的打法是最為剛猛的，這個剛猛的勁，要從‘捶’字上去找。你看，這兩個是太極的架子，‘搬攔捶’和‘撇身捶’。”唐紫塵做了兩個動作，都是狠狠地一甩，整條手臂發出啪啪的脆響，好像把空氣都抽爆了一樣。“古代大將，使錘的都是猛將，你看李元霸，兩把大錘打遍天下。太極前輩創拳的時候，借了小說的威風，自然要把最剛猛的勁命名為‘捶’。當年八卦名家程廷華說，‘八卦掌練時如推山，打人如掄鞭’。形意大師尚雲祥說，‘練的時候用勁不用力，打的時候用力少用勁’。這都是在說打法和練法的區別。我這幾天教你的撩陰掌和猴偷桃都是打法，是格鬥的技巧，不能用來長體力、增力量的。”

　　“什麼是用力？什麼是用勁？”王超問。

　　“力是慣性，是驟然的爆發。”唐紫塵又做了一個手勢，把手臂憑空甩得啪啪響，“用力的時候要快、猛、疾。”

　　“勁是肌肉繃緊，慢慢地移動。”說著，唐紫塵又比畫了一下，好像在擠海綿里的水一樣，“用勁的時候要慢、沉、穩。”

　　“快、猛、疾，慢、沉、穩……”王超用心地領會著六個字，體會著力和勁的區別。

　　唐紫塵比畫完之後，坐下說道：“來吧，你把‘猴偷桃’練習三天。練熟了，我再教你新的東西。”

　　王超又暗暗練了三天，晚上躲到沒有人的地方，把“撩陰掌”“猴偷桃”反復練習。尤其是“猴偷桃”，這一招蹲身時候的難度很大，腿部的肌肉拉得很痛。幸好王超站了半個月的馬步，腰腿的肌肉以及腳掌、腳趾的力量和靈活性都大增。王超在練“猴偷桃”這個姿勢的時候，蹲身蹲了幾千次，終于熟練到了極點。三天之後，王超又在公園里見到了唐紫塵。

　　王超演練著“撩陰掌”“猴偷桃”這兩招，唐紫塵連連點頭：“不錯，姿勢很對，用勁和全身的重心也調整得不錯，有潛力。來，我正式教你一個長體力的拳架子。”

　　“至于打法，一招鮮，吃遍天。在你練成之前，即使碰到什麼事情，這兩招也足夠防身了。”唐紫塵說著，用腳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直線，讓王超兩腳一前一後地站在線兩邊。王超站好之後，唐紫塵讓他一手按在肋下，一手平伸出去，整個人好像端著一支槍，又好像托著刺刀一樣。

　　“把身體分開的這條線就是中線，人的身體中線就是一條脊椎。脊椎的頂端在後腦，尾部就是尾椎骨。任何武功，如果不把功夫練到脊椎上去，就是一場空。你聽好了，我現在要對你講的，是所有武功的根基，不知道這個東西，就永遠只在門檻上摸索。”王超見唐紫塵神情嚴肅莊重，也立刻豎起耳朵，聚精會神地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說到武術，必定要說到一個關鍵的字，那就是‘氣’。這個氣，不是呼吸的氣，也不是空氣中的任何一種。人一運動，全身發熱，發熱厲害了，就要流汗，這股熱就是氣。所謂煉精化氣，就是人的運動產生的這股熱。但是，人的身上有無數個毛孔，一運動發熱，氣就從毛孔中散發出去了。”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氣！”王超茅塞頓開，“氣散發得劇烈了，人就流汗了。”

　　“對，就是這樣。”唐紫塵讚許地點了點頭，“人的毛孔，就好像竹籃的孔一樣。用竹籃打水，無論怎麼裝，水都要流出去。同樣的道理，人的身體，無論運動得多麼劇烈，氣都要從毛孔散發出去，變成一場空。”

　　“在運動中，保存住這股氣不散發出去，這就是國術最基礎、最精深的東西。這也是道家養生的法門。氣是通過毛孔散發出去的，人要養氣，就要在關鍵的時候閉住全身毛孔。”

　　“那怎樣才能閉住全身毛孔呢？”王超急忙問。

　　“你看過動物發怒沒有？特別是貓狗，當它們憤怒到了極點，全身的毛都會像刺漎一樣豎起來。這是炸毛，也就是閉住了毛孔。人也是同樣的，有的時候，人身上會起雞皮疙瘩，汗毛炸起來，這也是閉住了毛孔。”唐紫塵解開了自己的發卡，讓烏黑的秀發披了下來，擺了一個步子，“你看我真正的發勁。”

　　唐紫塵身後是一株胳膊粗的白蠟樹，王超只見她一轉身，一掌抽在了樹幹之上。唐紫塵披下的頭發宛如遭到電擊一樣，陡然向上一豎，隨後又落下。與此同時，萩嚓一聲，那白蠟樹幹從掌擊的地方斷成兩截，平飛了出去。唐紫塵又輕輕一踩，地面本來光滑的水泥地好像被壓路機碾過一樣，寸寸龜裂。

　　“這是暗勁，又叫做內勁，你現在離這樣的境界還差很遠。當年形意大師們練功的時候，提腳落地無聲，輕輕一下，就能夠踩碎一塊大方磚。暗勁，必須要無聲無息，舉足輕重，這才叫暗。”唐紫塵重新扎好頭發，“我剛剛向你說了‘氣’，這暗勁就是氣集中在一點爆發，你看我的手。”說罷，唐紫塵伸出手來，王超一看，唐紫塵的手上果然濕漉漉的，全部都是汗。

　　“所有的汗都從手心里打出來了。”唐紫塵看見王超驚訝的模樣，解釋道。

　　“塵姐，我剛剛看你只是擺了一個姿勢，沒有做強烈的運動，怎麼一下出這麼多汗？”王超覺得奇怪。

　　“打人，不但要用手打，心里也要急。人一急就上火，渾身冒的汗比劇烈運動還厲害得多。”唐紫塵繼續說道，“拳經里面有口訣，叫‘遇敵好似火燒身’。人一急，全身都會立刻出汗，元氣大量地奔瀉出來。但是全身都出汗沒有用，因為氣不集中。所以程廷華說，打人的時候，要急在手上。就是全身發熱的時候，要閉住毛孔，只松開手上的，把氣集中到一點。”

　　“這也是拳經中‘意與氣合’的道理，但是只讓汗從手上出來，這就是‘氣與力合’的道理了。”

　　“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原來是這樣……”王超連連點頭，發現自己活了十六年，聽到的道理還沒有今天一早加起來的多。

　　“我現在叫你站的這個姿勢，就是讓你控制全身毛孔的。這是真正長體力、長功夫的。”唐紫塵又讓王超擺好那個端槍托刺刀的姿勢。

　　“我上次教你的馬步，是練腰腿和腳趾力量的。我今天教你這個樁法，是通過鍛煉脊椎來掌握自己全身毛孔的開合。你注意了，要用心感受我手指的地方。”唐紫塵用手點住了王超的後腦，隨後一寸一寸，順著脊椎骨的骨節向下移動輕推，每移動一寸骨節，王超都感覺到自己的脊椎骨一寸一寸地挺直。與此同時，脊椎骨的運動也帶動了全身骨骼的移動和肌肉的伸縮。王超覺得全身發熱，身體微微出汗。突然之間，唐紫塵的手點在了王超的尾椎骨上。王超身體的重心驟然下垂到了脊椎末端，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全身汗毛豎起，皮膚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所有的汗和熱氣都倣佛被逼了回去。

　　“感受自己每一寸的脊椎骨，從頭到身，然後到尾。頭、身、尾，三勢一體。這樁法叫三體勢。動物的尾巴是保持平衡、控制身體的，兇猛的動物只要尾巴一豎，全身的毛就炸起來了。人的尾巴退化了，所以靈敏度不如動物。馬步要憑空蹲出匹馬來，三體勢則是要憑空站出根尾巴來！站三體勢，當重心落到尾椎的時候，要像動物一樣，全身的汗毛炸起來。這樣才能出效果，沒有這個效果，就是站一百年，也是一場空。”

　　剛剛王超被唐紫塵一節節推脊到尾部，感覺開始的時候自己就好像是從熱氣蒸騰的浴室中暈暈乎乎地出來，隨後被冷風一吹，整個人特別清醒。王超把這種感覺向唐紫塵一說，唐紫塵點點頭：“不錯，這跟洗熱水澡是一個道理。人洗熱水澡，在熱水中泡久了，全身毛孔受熱都張開了，全身的元氣會順著毛孔漸漸地散發出去，所以人洗熱水澡時會渾身出汗。元氣散發得過多了，人會不適應，體質差的人洗澡時間長了會頭暈眼花，胸悶氣短，這就是元氣奔瀉過多的緣故。這個時候，猛地一出浴室，被冷風一吹，人全身一個激靈，皮膚受冷空氣刺激，雞皮疙瘩一起，會精神一爽，頭腦立刻清明，這就是毛孔受到刺激緊緊閉上，阻止了身體元氣的流失。這個道理，前輩們早就想通了，還編出了口訣來，叫做‘煉精化氣如洗澡，養氣歸丹冷風吹’。脊椎骨是人體的中線，所以通過活動脊椎，全身都能活動到。你全身發熱，達到似出汗、微出汗之間，一定要將重心垂落到尾椎上。這和針灸一樣，只不過針灸是用針刺，而三體勢是用身體的重心來刺激。一個是內，一個是外。真正的高手，練的時候是不出汗的，只有打人的一剎那出汗。”

　　唐紫塵從衣袋里面拿出一張沉甸甸的金屬卡片：“就這個三體勢，道理我也講透了，推脊椎骨節也幫你掌握了，你回去後自己推吧。等你寒假過後有了時間，再去省城的天星湖第十八棟找我。我最近有事兒，不能來教你了。拿著這個，你才能進去。”說著，唐紫塵把卡片遞給了王超，“密碼是××××××。等你站出效果來，我會另外教你新東西。如果這個三體勢你站不出效果，就把卡扔了，不要來找我了。”

　　“塵姐，那什麼才叫站出效果？”王超一聽，急忙發問。

　　“等你太陽穴練得鼓起來，就可以來找我了。”

　　王超整日沉迷在唐紫塵教的“三體勢”中，日夜都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自己的一節節脊椎骨上，從頭推到尾，然後再從尾摸索到頭。開始的時候，有唐紫塵那天的引導，所以感覺還算順利，但是落到了自己每天的練習中去，王超才感覺到很困難。

　　王超先是站了三四天，發覺重心總是落不到自己的尾椎上，自然也無法站得汗毛豎起來。脊椎不比手腳，很難控制，王超始終不得要領。但是他並不氣餒，而是努力地回憶著那天唐紫塵教給他的每一個動作。王超是真正沉迷進去了，以至于每天上課的時候，老是弄得椅子吱吱作響。

　　“王超！你要死啦，天天上課做什麼怪動作！”直到有一天，王超身後傳來了怒氣衝衝的罵聲。王超回頭一看，發現是一個大眼睛的女孩，她清秀的臉上隱隱蒙了一層怨氣。

　　“哦，對不起，對不起。”王超立刻道歉。

　　那女孩見到王超道歉，怨氣也消了：“快要期末考試了，這次考試可是我們市里的十校聯考。你整天不學習，我作為班長兼學習委員，可要告訴你，你可不能拉我們班的後腿。”

　　“好，好……”這女孩說話有股高高在上的味道，令王超心里很不舒服。不過王超平時也習慣了，于是連連點頭：身體不再動，只是在心里琢磨起唐紫塵所說的“意與氣合”“氣與力合”的道理。

　　“學習不能改變我的命運，但是塵姐教我的國術說不定能。”王超是個平凡的人，但是並不代表他心里就甘于平凡。其實，王超有著出人頭地的強烈願望。只不過，現實把這股願望打壓下去了。自從碰巧認識唐紫塵後，王超就知道自己抓住了一根繩索。唐紫塵為他打開的那道國術大門，其中的精彩程度，不知道要超過課本上的東西幾千幾萬倍；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自己對學習實在提不起興趣，而唐紫塵教的國術卻能引起王超的共鳴。

　　漸漸臨近期末，離放寒假只有十多天了。從王超開始跟唐紫塵學習國術，已經快有一個半月的時間。這一個半月來，王超的“馬步樁”越來越熟練，一起一伏之間，王超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在縱馬奔騰。而“撩陰掌”和“猴偷桃”兩式打法，也練得只要自己的心意一動，就立刻手到眼到的地步。但是，只有那個看似簡單的三體勢，王超還是捉摸不透，不能每次都把自己的汗毛豎起來。

　　就在要放假的前十天，一個星期六的早晨。王超坐在家里，守著一個煤爐子燒開水，突然發現門口一只流浪貓輕盈地走到太陽底下，舒服地舒展著身體。王超心里一動，悄悄移了過去，突然狠狠地踩了一下流浪貓的尾巴。

　　只聽流浪貓一聲慘叫，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尾巴一豎。王超清楚地看到，貓的整個脊椎骨彎成一張弓，剎那間如一條蛇伸縮。貓全身的毛倣佛刺漎一樣根根豎起，它一躍而起，竟然蹦到了王超的臉上來。王超慌忙用手護臉，但是手臂上被抓了許多道血印子。王超連忙把貓甩了出去，他不但沒有惱怒，反而十分喜悅，因為他剛剛看清楚了貓豎尾巴、動脊椎、豎毛的一剎那情況，結合自己這麼多天的練習，王超好像一下頓悟了。

　　“我明白了！”王超立刻擺了一個三體勢的姿勢，他的脊椎骨宛如一條蛇，輕微地推下來，全身已經微微發熱，有了一絲汗意。

　　王超身體的重心準確地落到了尾椎上，他感覺倣佛自己無形的尾巴豎了起來。尾椎神經一被刺激，王超立刻感覺到一股冷意沿著脊椎升到了後腦，然後頭皮發麻，全身雞皮疙瘩暴起，毛孔緊緊地閉上了。一下子掌握了要點，王超立刻反反復復地演練三體勢，一連練了幾十遍，只感覺到身體內的汗意熱氣總是在要從毛孔中出來的時候被逼了回去。這樣一衝，一逼，令王超有一種錯覺，自己的身體像吹了氣的皮球一樣脹起來。到最後，王超感覺到自己好像要被脹破了才停下來，學著唐紫塵一樣，雙手往上提到眉心，然後虛按下來，把全身的氣都按進小腹內。手一按到腹部，王超立刻感覺到，自己好像在往滿滿的輪胎中打氣，壓也壓不下去。王超小腹脹痛，腹部隨後咕嚕咕嚕作響，猛地向上翻騰，一衝而出。王超不由自主地被衝開了嘴巴，一聲長嘯破口而出。這嘯聲正和燒開水時蒸汽衝出壺嘴的聲音一樣。與此同時，還有一部分熱氣沿著他的面部猛衝上腦袋，然後在太陽穴上停了下來。王超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好像鼓起來了。

　　“咦？好像沒有明顯鼓起，不過精神倒是很好。”王超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的太陽穴並沒有像剛才感覺的那樣明顯鼓起，心中有些失望。“算了，一口吃不成個胖子，剛才有明顯的感覺，說明我練對了。”王超努力使自己平靜了下來。

　　總算是突破了瓶頸，直到放假，王超都沉浸在喜悅之中，每天的反復練習，當然也越練越有趣。

　　放假後的第一天，王超照了照鏡子，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真的微微隆起了，而且精力飽滿，任何時候都神採奕奕。這樣的變化，使王超的心情出奇得好，充滿自信，一掃以前的沉悶、內向和頹廢。

　　“太陽穴已經鼓起來了，那過兩天就去省城見塵姐，讓她教我新東西。”王超在心中安排了一下寒假的計劃，“這兩天幹些什麼好呢？我功夫大進，太陽穴都鼓起來了，算是武林高手了，總得要找人試一下，不然豈不是錦衣夜行？”王超也看過一些民國時期的老小說，一般描述某某高手出場，都是“此人太陽穴高高鼓起，竟然有一寸來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