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吃過晚飯後，王超出去溜達，走著走著，來到了城南體育中心附近。這一帶魚龍混雜，到處都是電子遊戲廳、臺球廳，還有許多跆拳道訓練館、空手道訓練館、泰拳訓練館，卻沒有一家關于國術的武館。

　　“全悶了！”

　　“開牌！”

　　起哄的聲音吸引了王超，在不遠處擺放在露天里的球桌旁邊，五六個人正在玩牌，為首的是一個穿皮夾克的光頭年輕男子，他的脖子上有一條刀疤，顯得十分猙獰。王超知道，這個男子人稱良哥，是個混混，手下有十幾個小弟，經常在學校外面敲詐學生。

　　高一的時候，一次王超和一個女同學走得近了些，結果被他小弟看到，硬生生說王超調戲他女朋友，逼迫王超拿出錢來私了，後來見王超實在沒錢，又狠狠地扇了王超幾個耳光，踢了幾腳，才算了事。當時王超忍氣吞聲，不敢反抗，現在看見良哥身邊那個一邊吸煙、一邊玩著打火機的小弟，就是去年敲詐不成打自己的那個。王超頓時臉色一變，血都涌到了臉上。

　　“有仇不報非君子，老子今天要報仇，順便撈一把。”王超心想，“這麼多人，真打起來要怎麼辦？先撂倒幾個，抓一把錢就走？”

　　盤算清楚了，王超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了上去。一群人的心思都在牌上，百元大鈔遞來遞去，絲毫沒有察覺到王超的出現。

　　“光哥，該你悶了，我悶五十！”另外一個紅頭發的小混混對那個光哥敲了敲桌子。這個光哥，正是以前打了王超的那個混混。

　　這個時候，王超已經到了光哥背後，他突然出手，猛地抓住光哥的頭發往後一扯。光哥沒有防備，驟然遭遇到這樣的毒手，發出了一聲號叫。王超這一猛拉頭發，帶起光哥的身子拖到地面，連椅子都拖斷了。

　　王超早就盤算好了，在抓頭發的同時，他另一只手猛地朝桌子上抓了一大把，也不知道抓起了多少，只覺得手里鼓鼓的，往褲兜里一塞。這一下，牌桌上的所有混混都醒悟了過來，全部站了起來。王超飛起一腳，把桌子踢倒，隨後在光哥臉上狠狠地踩了一腳，立刻如猴子般地跳出了兩三米遠。這一係列的動作，果然打了這群混混一個措手不及。

　　“小雜種，你找死！”

　　良哥最先反應過來，隨後抄起一個板凳就砸了過來，一看打架經驗就十分豐富。王超連忙躲了過去，良哥已經搶了上來，一腳踹向王超的小腹。良哥這一係列動作熟練無比，顯然是經過了無數次打鬥形成的條件反射。

　　王超以前從來沒有打過架，顯然經驗差了點兒，被良哥一腳踹中。幸虧平時站的馬步現在起到了效果，王超並沒有被一腳踹倒，只是後退了兩步，小腹也不痛。

　　“要是剛剛倒下了，那就完蛋了！不過這家夥的腳沒有力量。”王超後退兩步的時候，看見周圍五六個混混已經抄起了凳子和臺球棍。良哥不愧是經常打架的人物，見自己一腳居然沒有把王超踢倒，微微一愣，又掄起拳頭撲了上來。

　　王超急忙轉身，把後背留給了良哥。良哥一拳打在王超的後背上，王超忍住了疼痛，猛地回身，使了“撩陰掌”。這一招“撩陰掌”的功夫，王超兩個月里練了上萬次，已經是熟練得不能再熟練了。

　　良哥雖然擋住了肘擊，但是王超小臂一彈甩，正好撩在了良哥的襠部。良哥當時就蹲了下去，捂住褲襠在地下翻滾，失去了戰鬥力。王超拔腿就跑，因為還有六七個混混抄家夥圍了上來。地下散落的錢，王超也顧不得去撿了。

　　體育中心很大，但是四面都有圍牆，而出去的大門已經被兩個小混混堵死了，王超知道，萬一被其中一個拉住，自己肯定架不住人多，就要吃虧，于是立刻朝另一邊的樓梯上跑。六七個人大聲呼吼，也追了過來。

　　這一番打鬥引起了騷亂，到處都是亂糟糟出來看熱鬧的人。王超腿快，體力好，跑了一會兒，那些人始終沒有追上來。突然，尖銳的警笛聲響起，警車開了進來，追趕王超的幾個混混聽見警車鳴叫，本能地停了下來，撒腿就逃。但是，跑出幾步路之後，忽然有人醒悟過來：“這可是別人先動手搶劫打人，不是平時我們打架鬥毆，跑什麼跑！”這一下叫出聲來，混混們都不跑了，有的反而朝警車迎了過去。警車一停下，立刻下來了五六個全副武裝的警察。打頭的是一個膀大腰圓，個頭一米八多的中年大漢，他一下來就吩咐道：“打架鬥毆的，全部帶走，快點兒！阻止圍觀，快！”

　　衝下來的一幫警察動作非常迅速，一下就把混混全部銬了起來，包括被王超打翻的良哥和光哥。“你們這群家夥，在關鍵的時期惹麻煩，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們！”中年警察狠狠地踢了一個混混一腳，罵道。

　　王超也被一個混混指證，被衝上來的警察銬住，塞進了車里。

　　“蹲下，一排蹲好！老實點兒！”車開進了局子里面，警察們似乎個個都很惱火。

　　那個中年警察看了王超一眼，吩咐道：“他還是學生，不是他們一夥，給他打開銬子。”

　　警察不但給王超打開銬子，還允許他在椅子上坐下來。

　　“劉隊長！是他先動手打人，還搶我們的錢！”良哥現在已經從疼痛中稍微清醒了過來，忍住余痛，抗議起來。

　　其余的混混連忙起哄：“劉隊長，我們作證，是這小子先動手打人，還搶我們的錢，這是搶劫！”

　　“胡說！”劉隊長猛地一拍桌子，“你們是什麼人，我還不知道？一個學生，搶你們這麼多人的錢？他先動手打人？你們都當我是傻子？”

　　這群混混的幕後老板，劉隊長是知道的。不過現在，這些小雜魚既然犯了事情，就算是幕後的陳老板，也只有丟他們出來做典型。劉隊長顯然火氣很大，惱怒無比，說話殺氣騰騰，一臉猙獰，嚇得這些混混目瞪口呆。

　　這個時候，一個警察匆忙走了進來：“劉隊長，市電視臺的朱記者來了。”劉隊長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幸虧我們這幾天都盯得緊，要不然，敲詐毆打學生的事情讓電視臺拍了去，影響實在是太壞了。”

　　不一會兒，一個女記者和一個扛著攝像機的男攝影師走了進來。那個男攝影師一進來，就對蹲在角落里的混混們大拍特拍。王超認得，這美女記者就是市電視臺的主播朱佳。朱佳先和劉隊長交流了一會兒，然後對準了鏡頭：“觀眾朋友們，晚上好。最近，市公安局大力整頓治安，給市民營造和諧寧靜的生活環境……今天傍晚，市公安局南城分局在體育中心抓捕了一夥敲詐勒索中學生的流氓團夥……”

　　鏡頭對準了蹲在地上的良哥一群人。隨後，朱佳又把話筒對準了王超：“這位少年是本市的學生，在體育中心鍛煉的時候，被敲詐勒索。這位同學，你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

　　王超抽動了一下鼻子，愣了一下神，說道：“感謝警察叔叔這麼及時地趕到……”

　　王超偷看著朱佳的臉，腦中想著該怎麼措辭表現一下，但是朱佳的話筒又轉向了劉隊長。劉隊長輕微咳嗽一聲：“我們公安局大力整頓治安，對于違法亂紀、破壞社會和諧的現象和事件，予以堅決打擊……最後，我們還會清查一些治安死角……”

　　劉隊長義正詞嚴地說了半天後，美女主播終于收了話筒，那個男攝影師也停止了拍攝，跟劉隊長打了聲招呼，一溜煙走了。

　　蹲在地上的良哥一群人差點兒氣得吐血，但是他們又不敢大聲抗議，這位劉隊長的厲害和火爆脾氣，他們都知道。這群人雖然不敢做聲，卻用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住王超。

　　“喂，陳老板嗎？我剛剛扣起來了一群……”此時，劉隊長擺擺手，示意王超不要說話。

　　“什麼！這群王八蛋，老子給了他們一筆錢，叫他們最近老實安分一點兒，誰知道又惹出事情來，還上了電視臺？好好好，劉隊長，就麻煩你了，把他們弄進去關個一年半載，免得再給我添麻煩。”

　　王超自從練得太陽穴微微鼓起以後，聽覺神經也變得特別敏銳，那手機里面的聲音大部分都傳進了他的耳朵。劉隊長關了手機，隨後對旁邊的警察道：“小李，小楊，把這群人統統關起來，明天再說。”審訊結束之後，一個警察在劉隊長耳邊說了幾句，劉隊長的臉色不經意間變了一下。

　　“你是哪個學校的？”劉隊長問王超。

　　王超回答：“我是市三中的，高二（3）班。”

　　劉隊長點點頭：“你不要怕，做個記錄就可以了，有人保釋你。”

　　正當王超納悶的時候，走進來一個中年人，年紀和劉隊長差不多。他身材高大，精神飽滿，王超不經意地看了一下他的太陽穴，居然是高高鼓起的。

　　“曹先生，你來了。”劉隊長急忙迎了上去。

　　這位姓曹的先生和劉隊長打了個招呼，目光落在王超的太陽穴上，瞇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小兄弟，你身手不錯嘛，打這麼多混混，身上都沒有帶傷？”

　　王超本來已經放下心來，聽見他這話，陡然一驚，頓時脊椎一動，重心落到了尾椎，渾身的汗毛也炸起來，屁股下的椅子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曹先生看見自己一句話居然引起了王超這樣的反應，對王超的好奇心更大了。其實，他在體育中心就目睹了全過程，覺得這個少年不太簡單，而報警電話也是他打的。

　　“你不要緊張。”曹先生擺擺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我不是在審訊，只是想和你談談，你練過功夫？”

　　王超鎮定下來，心里想：“這家夥是誰？究竟想幹什麼？”

　　“我看你的手上沒有繭子，拳骨也不平，顯然是沒有鍛煉過。不過看你剛才的反應，體力很好，應該是練的內家基本功夫吧，而且沒有練多久，不然不會被人踢中腹部。”曹先生一面吸煙，一面慢悠悠地說話。

　　王超向他夾煙的手看去，果然他的拳頭在輕輕握住的時候，骨頭都是平的，基本上分辨不出窩窩來，而且拳骨上有一層灰褐色的硬皮。再看自己的手，拳頭捏起時，拳骨暴起很高。

　　“嗯，我是練過一點點。沒有多久，兩個多月。”王超想想，承認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哦？居然有練內家拳長功夫的！這麼說，這小子是得了一點兒真傳。”曹先生眼睛一亮，他果然沒看錯人。曹先生輕輕站了起來，心想：現在內家拳術十有八九都是架子把勢，莫非讓我碰到一個真傳的？

　　“你跟誰學的？”曹先生似乎不經意地問。

　　王超一聽，又警覺起來：“一個老頭兒，在公園散步認識的，只教了我一個站樁的方法和兩招打法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原來是這樣。”曹先生眼神中閃過一絲失望，笑道，“這樣吧，我也是練拳的。同行碰同行，都是練家子，讓我看看你練得怎麼樣了。”

　　“是要試試手嗎？”王超見曹先生和顏悅色的，也不緊張了，兩人的談話倒是有了點兒氣氛。

　　“我站著不動，你來打我吧。讓我看看你的反應、速度和力量。”曹先生站在房間中間。

　　“好啊！”王超本來就是想找人打架，打了幾個混混，雖然刺激，但是並沒有過癮，現在居然有人主動要他來試手，簡直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

　　王超也站起來，走了兩步，突然向前一蹦，猛地發力，一拳向曹先生胸膛打去。曹先生動彈了一下，右手猛地甩出，和王超的拳頭碰了個正著。兩人的拳頭在空中相遇，發出了骨肉撞擊的聲音。

　　王超疼得禁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但這樣劇烈的疼痛也激起了他的兇悍。王超腳步向前一踏，猛地擰腰，轉身，背對著曹先生，貼身硬靠上去，隨後使出了自己練過無數次的“撩陰掌”。

　　就在王超小臂如鞭，猛地彈甩擊向曹先生的襠部之時，曹先生又是一甩拳，打在王超肘上。王超的肘彎頓時一麻，好像被打到了麻筋，那小臂的彈甩也自然沒有甩出來。隨後，王超的肘骨劇烈地疼痛起來。

　　收回手後，王超發現自己的拳頭已經紅腫，熱辣辣地疼，倣佛被澆了一瓢辣椒油一樣，別說再動手，就是抬一下都很困難。

　　王超捂著手臂：“我不是你的對手。”說著，轉身就走。

　　“等等。”曹先生拿出名片叫道，“你可以隨時來找我，這個是我的聯係方式。”

　　王超從公安局出來，心里很沮喪。

　　“咦，王超？你來這里幹什麼？找人嗎？”王超一邊走路回家，一邊心中思量著要到省城找唐紫塵苦練。突然之間，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王超回頭一看，正是在學校坐在自己身後的那個女班長兼學習委員。

　　“我……我散步，溜達溜達。”王超當然不會說自己搶劫打架，被抓進公安局，剛剛放出來。

　　“晶晶，你來做什麼？”就在王超準備敷衍兩句走人的時候，公安局門口那個曹先生已經出來了，看見這個女孩，他的眉頭舒展了一下。

　　聽見曹先生喊出口，王超才想起來，這個女同學叫曹晶晶。

　　“爸爸，媽叫你回去。”曹晶晶看見曹先生出來，走上前去。

　　原來曹晶晶是他的女兒，王超心里想。因為不想在這里久留，王超快步拔腿跑了。

　　默默回到家後，王超一夜輾轉反側睡不著覺。第二天早上，天還沒有亮，王超就早早爬了起來，用衣服包住了手臂，不讓自己的父母看見，然後對父母說了一聲：“我到省城大書店看看學習資料。”

　　王超心急火燎地搭上了到省城的最早一班車。兩個小時之後，便到達了省城車站，隨後四處打聽，終于找到了天星湖小區。

　　王超走到大門口，拿出唐紫塵給他的金屬卡片，在門口輸了密碼，四個保安立刻客客氣氣地讓他進入了小區。

　　“第一棟，第二棟，第三棟……”王超走了半天，繞來繞去，終于找到了第十八棟，遠遠望見里面靜悄悄的，只好大聲叫了幾聲：“塵姐，塵姐！”

　　“我在你後面呢！”

　　唐紫塵帶著他進了別墅。

　　客廳很大，很寬敞，地板光潔明亮，純白色中有一圈圈紫金色的紋理。還有大真皮沙發，懸挂式液晶電視，以及一整面養有熱帶魚的水晶玻璃牆壁，一切都顯得富貴又大氣。

　　王超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說了出來。唐紫塵靜靜地聽著，直到王超說完，才點了點頭：“你能在兩個月之內把三體勢站出效果來，也很不錯了，但是三體勢只是用來出功夫、長體力的，並不是用來打鬥的。那個曹先生顯然是外門功夫練得不錯，手硬，你才學會基本功，也沒有什麼實戰經驗，自然不是他的對手。”

　　“塵姐，什麼是內家拳？什麼是外家拳？兩者有什麼區別？”王超虛心發問道。

　　唐紫塵左手食指上戴了一枚金戒指，但是王超發現，這戒指不是一整塊，而是一圈圈的金線纏繞上去的。“拳術沒有內外之分，但人的功夫有內外之分。當年，孫祿堂與宋世榮兩位形意大師論內外的時候就說明了，‘善于養氣者為內，不善于養氣者為外’。我估計那個曹先生只把筋骨皮練得不錯了，至于暗勁卻是個門外漢。不過你暗勁沒有，筋骨皮更沒有，肯定要比他差了。好了，先不說這些，以後我會慢慢解釋給你聽，先把你手臂上的淤血打散再說。淤血不散，久了就會殘廢了，你這些天練得不錯，有天賦，我沒有試錯人。既然來了，我就把我會的全部傳給你。”

　　唐紫塵慢條斯理地把纏繞在食指上的金線全部放了下來，然後拉直了。王超才發現，它原來是一根一尺多長、用來針灸的金針。

　　唐紫塵把金針拉直之後，手勁一抖，金針倣佛鑽洞的泥鰍，猛地扎進王超的肘關節中。隨著唐紫塵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搓動金針的尾部，這一尺來長的金針竟然鑽進肉中七八分。

　　王超看得心驚肉跳，金針鑽進去那麼多，卻一點兒都感覺不到疼痛，反而有清涼的舒服感在胳膊上遊走。直到針扎進半個小時，唐紫塵才又一抖手勁，把針飛快地抽了出來，依舊纏繞在手指上作為戒指。而這時候，王超的胳膊好像恢復了一些知覺，但是紫黑色的淤血和腫塊依舊沒有消散。

　　唐紫塵收了金針之後，突然一抓，抬起王超受傷的胳膊，另一手在肘關節淤血腫塊處揉來揉去。王超感覺唐紫塵的手掌中間好像有輕微的電流一樣，每一次搓揉，都刺激得皮膚和肌肉中的神經一跳一跳。漸漸，濕漉漉的汗液從搓揉的地方流淌下來，王超知道那是手心暗勁帶出的汗液。唐紫塵發出的暗勁從手心毛孔中衝出來，滲透進王超胳膊中的淤血，那紫黑色的腫塊竟然慢慢淡了下去，到最後，王超整條胳膊和拳頭都好像從水里面撈出來的，全是唐紫塵暗勁帶出來的汗液。

　　“好了！再休息半天就沒事兒了。”唐紫塵搓揉完之後，長長地噓了一口氣。這時候，王超胳膊、手上的腫塊竟然全部消散了。

　　“塵姐，你手心流了這麼多的汗……”王超喃喃地道。

　　“暗勁是很消耗體力的，如果武功沒有到易髓的功夫，暗勁不能多發，否則心臟衰竭得很快，身體不出幾年就會垮掉。”

　　“什麼是易髓？”王超發問。

　　唐紫塵沒有立刻做出回答。只是用手按了沙發扶手上的一個按鈕，不一會兒，門口就出現一個傭人，她叫這傭人打了一大盆溫水，拿了一條毛巾過來，唐紫塵洗了洗手，隨後叫王超把胳膊也洗了一遍。

　　“這里沒事兒了，不用把水端出去了。”唐紫塵吩咐了一句，等那傭人退出去之後，才對王超道，“來，你把水端出去，放到花園的草地上。”王超立刻端起那盆水，隨著唐紫塵走出了別墅，來到屋前花園的草地上。

　　“從今天開始，我正式教你國術。”唐紫塵見王超站好了，神情一冷，王超只感覺她突然好像變了一個人，渾身上下有一股凜然的氣息。這種感覺，王超只在動物園內看見撲食的老虎時見過，但是，遠遠沒有唐紫塵這樣強烈。

　　“我想，你非常好奇我的來歷吧？”唐紫塵道。

　　王超點了點頭，雖然想問，卻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好像如果自己問了之後，就會失去最為寶貴的東西。有些東西，還是永遠蒙在鼓里比較好。

　　“幸虧你以前沒有問，問了也許我就不教你了。”果然，唐紫塵道，“我所處的世界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也不是你所能接觸到的。我這次來中國，只是偶爾興起，先前教你東西，也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資質。既然你練出了東西來，資質也還可以，那我就為我的武功找個傳人，免得有一天斷絕，自己覺得可惜。”

　　王超感到一陣心慌：“塵姐，難道你教了我東西之後就要離開嗎？”

　　“不錯，教了你東西之後，我就要走了。從今天開始，我教你什麼，你就學什麼。除了拳術方面的東西，你什麼也不要問，不要多嘴。要是你多問一句，我會把教你的東西都收回去。”唐紫塵的目光飄向了遠處。王超看見她這神情，也知道非同小可，連忙點了點頭。

　　“好了，話我就說在前頭。現在我告訴你拳術劃分的境界吧。”唐紫塵道，“拳術有三重境界，三種練法，三步功夫。三重境界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煉精化氣的道理我已經告訴了你，至于煉氣化神，你現在也隱約觸摸到了。你原來的性格內向，膽小怕事，自從練拳之後，膽子也變得大了起來。拳術能使一個人的性格改變，膽小的人變得膽大，火暴的人變得內斂深沉，這就是煉氣化神的境界了。至于煉神返虛……”

　　唐紫塵想了想，說道：“人生境界是一步步在生活中感悟到的，空口談境界，很容易落得假、大、空，所以我不跟你談境界了。拳術最終還是要落到實處，咱們談練法和功夫。明勁、暗勁、化勁三種練法是怎麼回事兒我已經告訴了你。至于三步功夫，是易骨、易筋、易髓，分別是鍛煉骨骼、筋肉，還有骨髓。前面兩步功夫都好鍛煉，唯獨骨髓最難鍛煉到。拳術突破了前面兩步練法，也不過就是武林高手，真正要以武通神，達到脫胎換骨的地步，非要有第三步易髓的功夫不可。骨髓是造血的，練到骨髓就等于全身大換血，有脫胎換骨的意思在里面。”

　　王超聽得很認真，盡力理解著：“那怎麼樣才能把功夫練到骨髓呢？”

　　唐紫塵道：“用聲音的震蕩來鍛煉。你要注意了，這個聲音並不是嘴巴發出來的，也不是腹部的氣轉動，而是功夫練好之後，能隨意地控制自己身體上的每一處骨骼、肌肉、皮膚，以及五臟六腑，讓它們一同有規律地輕微顫動，所有顫動的聲音匯聚起來，響成一片，好像天空中悶雷滾過。這就是‘虎豹雷音’。”

　　唐紫塵想了想，又對王超進一步解釋道：“你讀過《庖丁解牛》那篇文章沒有？庖丁解牛的時候，用刀觸牛的骨骼，所有的聲音響成一片，匯聚成了好聽的音樂，這里面的含義很深刻，有養生的道理。還有寺廟里面敲鐘，鐘響之後，余音不絕。那個余音，就是整個鐘身在輕微顫動。悶雷過天，也是所有的空氣在一同震動。來，把兩只手都給我！”

　　王超伸出兩只手，讓唐紫塵抓住了自己的十指。唐紫塵一抓住王超的十指，王超全身立刻倣佛提線木偶，不自覺地顫動起來。開始，顫動的幅度很大，但是隨著唐紫塵輕微地發勁，幅度越來越小。最後，王超站在那里，全身上下的所有骨骼都輕微地響成了一片，匯聚成和唐紫塵所說的虎豹雷音之聲。抖了近半小時，唐紫塵突然松手，王超只感覺到自己的骨骼好像要散架一樣，軟綿綿的，一點兒力氣都沒有。

　　“我揠苗助長了。可是日子不多了，要盡快回去，也只有這樣幫他試勁，不然東西教不全。”唐紫塵想。

　　王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塵姐，怎麼剛才你一搭手，我就感覺自己控制不了身體了？”

　　“這就是太極拳推手中的上乘功夫，一搭手，就能摸清楚你每一節的骨頭，瞬間破掉你的重心，讓你失去平衡。人的骨節是一節節連著的，就像是許多杠桿，按這頭，那頭就會翹起來。功夫高了，按你的手，你的腳就會被牽引起來，自動跳出去。不是用我的力，而是用你的力彈你自己。這就是四兩撥千斤的道理。”唐紫塵說著，又抓住王超的手按了一下，王超立刻覺得自己的腿不受控制地一彎，向後跳了出去，摔在草地上。

　　“我怎麼自己跳了！”王超爬起來，拍了拍屁股，有點兒想不通。

　　“好了，剛才只是幫你試勁和講道理，讓你感受虎豹雷音是怎麼顫動的。你現在的骨骼、筋絡、肌肉都沒有練結實，自己不能抖，也不可能抖出雷音來，強行抖會虛脫的。我剛才用的太極推手，那是對人的身體結構理解到了一定程度，對力有精確的把握才能使出來。”

　　“來，我現在教你基本的東西，一步步慢慢來吧！”唐紫塵道，“我先教你八卦掌！”

　　“八卦掌千變萬化，但是落到實處，只有八個姿勢，你看我演練。”唐紫塵拉開了架勢，雙腿屈膝，五指輕輕叉開成掌，緩緩地向前推、擠、按、揉。隨著腳下的步法轉動身體，唐紫塵的眼睛始終跟隨著用勁的那只手，一上一下，飄忽不定，十分靈活。

　　“雙換掌、單換掌、順勢掌、轉身掌、回身掌、撩陰掌、摩身掌、揉身掌。這是八個基本的拳架子，你看我的腿法和步法！”

　　王超用心地看著，只見唐紫塵移步的時候，腳始終不抬起來，而是擦地而行。

　　“所有的國術都要練腿上的功夫。你看不倒翁，下身是一塊鐵，穩扎地面，上身飄忽閃動，永遠不倒。練拳也是這樣。我走的步子，叫‘蹚泥步’，就像在泥水里面走路，要輕，要穩，要小心翼翼，含住勁，不然稍微重了，泥水就濺到身上了。”

　　唐紫塵還是像那天在公園演練一樣，練完八個架子後，雙手上提到眉心，虛按到腹部，隨後吐氣如箭。王超跟著她慢慢地學，不到兩個小時，就把八個基本的拳架子學會了。八卦掌的八個架子也是慢悠悠的，王超演練了一下，自我感覺姿勢十分標準了，心里有幾分得意。不料卻被唐紫塵一聲斷喝：“你這練的是空架子，練一萬年都是被人打的命，三體勢白站了！”

　　王超愣住了。

　　“架子的姿勢是不錯，步子也走對了，但是為什麼演架子的時候不活動脊椎？內家，內家，要含住氣，不讓氣散出去才叫內家！”唐紫塵又做了一個推掌的姿勢，手臂推出去，收回來的時候，只見她手臂上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

　　“練的時候，步法要對，眼睛要對，脊椎更要對。你的馬步、三體勢都站到哪去了？收勁的時候要收出個三體勢來！”唐紫塵十分嚴厲。

　　“原來是這樣，要把樁法融到拳法中。站樁就好像給你了一個公式定理，拳術就是一個題目。拿這個公式解題，就是把樁法融合到拳術中去！”王超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一五一十地練了起來。

　　他雙掌緩慢地推出，運用步法轉動身子。到最後，他越練越熟，每一出掌，用勁到位，全身發熱，而收掌則是脊椎一落，全身汗毛炸開，雞皮疙瘩隆起。全身的熱量隨著掌勢，來回鼓蕩，王超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一個水罐子，里面的氣像水一樣蕩來蕩去。之前王超站三體勢時也有這樣的感覺，但那是勁力鼓蕩，只是從頸項到小腹這截身體。而現在一熱一冷的鼓蕩，則是充塞到了手、腳，以及身體的每一個部位。王超一步步推掌，身體的熱氣始終散發不出去，練了一會兒，感覺倣佛自己的手、腳、身體都腫脹起來。不過王超知道，其實它們並沒有真正脹起來，那是氣刺激毛孔和神經產生的錯覺。漸漸的，三體勢落脊椎、閉毛孔的力量竟然不夠了，渾身的氣越積越厚，毛孔一下被衝開，王超的牙關也被衝開，不由自主地長嘯一聲，隨後立刻汗如雨下，渾身都濕透了。

　　“感覺是有了，但還是沒能養住氣。三體勢是輕微地動脊椎，產生的氣不多，你還能含得住。現在八卦掌的架子活動到了全身每一個地方，所有的氣都涌出來，你毛孔力量不夠，自然關不住了。”唐紫塵看見王超好像從水里面撈出來的，不由得笑道，“你剛才練急了，過頭了。要恰到好處，就在你感覺毛孔要閉不住的時候，立刻停下來，慢慢地走動，保持閉毛孔的狀態，那氣就會慢慢地沉到小腹、腰腎之間，有一部分會上升到太陽穴，這才會改造你的身體，增加你毛孔收縮的力量，從而保養身體。”

　　“形意拳的發力比八卦掌要剛猛許多，產生的氣更多，你現在閉毛孔力量的不夠，含不住，練了會傷身體。等過個十幾天，你毛孔的力量鍛煉夠了，我再教你形意拳的發力方式。”

　　王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剛才是過頭了。不過這拳法融進樁法中的道理我算是明白了，以後練的時候我會注意的。不過，塵姐你剛剛教我的撩陰掌和上次教的完全不一樣。這次打得很飄逸，比上次的優美多了。”

　　唐紫塵道：“這次是練法，上次是打法。我來告訴你八卦掌練法和打法的區別。八卦練法如推磨，五指叉開移動，慢慢養氣。打法完全不同，重在三個字——抽、戳、砍。抽是用彈勁和甩勁，抽下陰，抽臉。戳是五指並攏，成手刀，狠狠戳人的腰、眼睛、喉嚨、太陽穴、肋骨。砍也是一樣用手刀，砍人腰和脖子。一般人只看到八卦掌中的練法，認為這樣慢悠悠地推磨，根本不能打人。其實這推磨根本不是用來打人的，而是養生、長體力的。打法，要打的時候才能看見，不過一般看見打法的人都死了。打法也是要訓練的，但假如不配上練法保養，身體很快就會垮掉。晚上我再告訴你打法的技巧，訓練你手掌和身體的硬度。”唐紫塵說起打法來，絲絲入扣，王超聽得很認真。

　　“還有，腿功最重要。我教你的馬步和蹚泥步要堅持練習，走路的時候蹚著走，不動的時候可以體會馬步的意境。什麼時候你的腿功練到這樣的地步，也就差不多到家了。”說著，唐紫塵讓王超閃開，自己圍繞著放在草地上的臉盆轉起圈子來。只見唐紫塵每一步腳從抬起到踏落地面，地面被唐紫塵的踏力震動，臉盆里面的水都蕩起了波紋。唐紫塵越走越快，到最後，兩腿晃動的速度讓王超眼睛發花。臉盆里水的波紋也越來越大，最後，竟然旋轉起來。深深的旋渦在臉盆中間出現，就好像一只無形的大手在攪動。終于，臉盆中的水被旋轉得潑了出來，灑在草坪上。

　　“這是把暗勁練到一定火候以後，才能達到的境界。程廷華、尚雲祥、傅劍秋、李存義、薛顛這些拳術大師都能夠做到，並不是拳術中的通神境界。等我教你太極拳的時候，再告訴你什麼是通神的化勁吧。”

　　唐紫塵不理會王超的驚訝：“走，你去屋里洗個澡，我叫人幫你買幾套衣服。”

　　王超喃喃道：“怎麼好意思麻煩塵姐……”

　　唐紫塵一擺手，好像是命令似的：“不用多說，你這個假期就待在我這里吧，一會兒你往家里打個電話，我能教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王超知道唐紫塵說一不二，也不推辭，乖乖洗澡去了。

　　洗完澡後，一個女傭送來了幾套衣服，王超揀了一套白色的運動服穿上，照了照鏡子，感覺整個人精神了許多。回到大廳後，唐紫塵正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見王超過來，點點頭示意王超坐下，打開牆壁上懸挂的大液晶電視。屏幕一閃，只見里面播放的是一個強壯高大、渾身都是肌肉的黑人壯漢在打沙袋。這個黑人就是家喻戶曉的“拳王”泰森。屏幕上的錄像是黑白的，顯然是個很老的片子，但是很清晰。畫面中的泰森很年輕，一下一下猛烈地捶擊著沙袋，一臉執著，汗水從黝黑的額頭流淌下來。

　　王超看了一會兒，發現泰森的右臂最為兇猛，每一下都能把很大的沙袋打得高高揚起。

　　唐紫塵關了電視，對王超道：“練拳，不但要勤，要沉迷進去，最重要的是要有感動。文人如果有感動，就能文思泉涌，寫出動人的文章。拳術也是如此，有感動才能練出精彩的拳法。這也是形意中的‘意’字蘊含的奧秘。拳術要融入感情，它才能生動鮮活，才能出神入化，不然再怎麼練，都不能達到最高境界，充其量也不過是個機器。”

　　吃過飯，休息一會兒後，唐紫塵帶著王超來到別墅後面一間寬大的練功房內。王超一進這練功房，不禁十分驚訝，這里倣佛是古代某個門派的演武場。練功房中間的地面用黑白相間的石料砌成了一個巨大的太極陰陽魚圖案，外面是八卦圖。運動室的一邊，有一個半人高的石槽，石槽窩放著一個烏亮的比籃球還大的鐵球。除此之外，運動室左邊放的是一個兵器架，上面插有長槍、大刀、劍、棍四樣兵器。而右邊，是一排吊起的大沙袋。這些沙袋吊得很高，跳起來都不一定能夠得到。沙袋下面有幾口大水缸，水缸里面盛滿了水。王超看明白了，練的時候，肯定是要跳到水缸上打擊沙袋。

　　“來，你站到這個太極八卦圖案中，我來教你八卦掌的打法和步子。”說著，唐紫塵把八卦掌中另外的變化，即八個拳架演變出來的六十四種打法、步伐，以及戳、抽、砍的手刀運勁，都耐心地一一講給王超聽。王超練過撩陰掌的打法，有過基礎，所以這次並不吃力，加上有唐紫塵手把手地教，用了兩天時間就學會了。

　　一連五天，王超都是在練功房中反復練習，白天練拳加養生，晚上練打法。實在累了，唐紫塵才會讓他去休息，並且在休息之時，唐紫塵會用她那根金針在王超全身各個關節處扎幾下，雖然王超每天只睡兩個小時，但醒來之後並不疲勞。

　　“人進入深度睡眠只要幾分鐘，睡兩個小時足以解除疲勞。”唐紫塵解釋道。

　　王超在太極圖中練了五天後，唐紫塵就讓王超跳到水缸沿上，用八卦掌的打法打沙袋。王超每一次發勁，沙袋都被打得蕩起來，然後回撞過來。十幾個沙袋蕩來蕩去，王超根本無法躲閃，並且在躲閃的同時，還要時刻注意腳下的水缸沿。這簡直太困難了。幾天下來，王超不知道多少次跌進了水缸中，摔得渾身青腫，骨頭都差點兒摔斷了。不過每次唐紫塵都會用暗勁幫他搓揉消腫。王超又不分日夜地練了十天，每天都咬緊牙關，恨不得把命都搭進去。

　　王超在水缸沿上遊走身形，打了十天的沙袋，不知道摔了多少跟頭，終于可以勉強發勁，身形飄閃，轉移重心，不被沙袋撞落到地面或者踩錯步子掉進水缸了。不過，唐紫塵依舊沒有要王超停下來的意思。王超也不多問，他相信唐紫塵自有安排。又練了三天，王超終于忍不住在休息時問道：“塵姐，那個石槽里面放著的大鐵球也是練功用的嗎？”

　　唐紫塵看了王超一眼：“那可不是鐵球，你去試試就知道了。”

　　王超上前抱住那個球，猛地往上一提。哪知道無論他怎麼用力，都只能勉強使鐵球在石槽里慢慢旋轉，根本無法抱起來。王超還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那個大鐵球在石槽旋轉的時候，里面好像有液體流動。

　　“這個球的外壁是一寸厚的鉛，里面密封的全都是汞，比鐵球不知道要重多少倍，你怎麼抱得起來？”唐紫塵笑道，“道家熔鉛汞以為丹，我是借道家的意境，鑄了這個鉛汞大球來練拳的。也罷，你現在能在水缸沿上轉著打拳而不被沙包撞倒，可見八卦掌‘遊身’這個方面已經有點兒基礎了。”唐紫塵話鋒一轉，說起了王超的功夫。

　　“什麼，才算有點兒基礎？”王超一聽，不禁有點兒泄氣。這些天，他在唐紫塵的監督下，可謂是不分日夜地苦練，尤其是最近幾天，天天在水缸沿上面打沙袋，練八卦手刀中的抽、戳、砍三門打法，不知摔了多少跟頭，半條命都丟掉了。要不是有唐紫塵，王超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堅持得下來。

　　“鍛煉打法實在是太痛苦了。”王超突然明白為什麼現代社會高手那麼少，大多是花架子，那是因為八卦掌的練法竅門雖然難以掌握，但是修煉起來十分舒服，而打法純粹就是活受罪。練了這麼多天，王超的身法越來越靈活，步法也更穩、健、快，他以為自己就算不是高手也差不多了，所以被唐紫塵的話狠狠打擊了一下。

　　“你身體的靈活性是增強了，如果和人打架，最起碼能躲避人家的拳頭了。但是你的力量遠遠不夠，身體的硬度也不夠，韌帶不夠柔，而且肌肉的彈力、爆發力都沒有練出來。再碰到那個曹先生，你還是輸。”唐紫塵一針見血地批評道。

　　“拳術的練法是古代道士或醫生用來強身、養生的法門，你看華佗的五禽戲，用來鍛煉身體是極好的，卻不能用來打人。打法是戰場上殺敵殺出來的格鬥技巧，只有練法沒有打法，就算身體養得再好，也不能快速殺敵。只有打法沒有練法，身體很容易垮掉。即使你有很充足的營養來調養身體，也只能把身體的強度鍛煉到極限，永遠體會不到暗勁的奧妙。不過這種人也很可怕，殺起人來是一流的。你以後出去了，會碰到很多這樣的人，千萬不要因為對方不是內家就小瞧人家。要知道，力量到位之後，任何一下都足夠把人打死。除非你練到化勁，那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八卦掌的打法是從刀術中演化來的，最重要是一個‘戳’字。你看街頭小混混打架，拿刀砍人，砍得頭破血流都還有戰鬥力，但是用戳的，只一下人就死了。形意拳的打法也是槍術中變化來的，槍就是一個頭，也是戳。包括後來戰場上的刺刀，也是一個樣。你要記住了。”

　　“砍人不如捅人，的確是這樣。”王超點了點頭，對唐紫塵所說的話深以為然。

　　“化勁到底是什麼樣子的？”王超很是好奇，希望唐紫塵能為自己演練一下。

　　“你看好了。”唐紫塵起身走到了鉛汞大球前。她兩手抱住球的兩邊，腰身一轉，手臂發勁，整個大球宛如電扇葉子一樣劇烈地旋轉起來。球和石槽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鉛和汞是古代道家煉丹的必備品，汞很重，卻具有流動性，是一種神奇的物質，用來比喻人的骨髓最適合不過了。這個球，就等于一具人體，你要好好體會。”

　　唐紫塵說話之間，又旋轉了一下手臂，不知道使了什麼勁，整個鉛汞大球倣佛籃球一樣，從石槽中跳了起來。隨後，唐紫塵用手一彈，球繼續跳起，落下來的時候，唐紫塵把勁轉換到肩膀，用肩膀一掂，又把球掂到空中。隨後，唐紫塵連連轉換勁力掂球，或是手，或是足、肩、頭、背、胯、腰、肘、膝，甚至豎起一根手指，讓球在指頭上旋轉。王超連轉動都很困難的鉛汞大球，到了唐紫塵手里，竟然像籃球一樣靈活。王超估摸著，這比籃球還大一圈的球就算是純鐵打造的，也有一兩百斤，何況是比鐵重差不多一倍的汞。

　　唐紫塵最後手一送，大球落在石槽中，滴溜溜地旋轉了許久才停穩。

　　“你八卦掌身法的靈活性雖然練出來了，但是掌力還不夠，也沒有體會到圓潤的意境。從今以後，你除了每天上水缸打沙袋，還要用手掌搓動這個大球，什麼時候能把它搓得跳起來，掌力就基本上可以了。”

　　接下來的日子，王超每天早上三點起來扎馬步樁；然後用蹚泥的步法圍繞整個天星湖小區轉一圈；隨後練習八卦掌，把三體勢的樁法融到掌法中。直到傍晚，養足了精氣神，王超就蹲在石槽面前搓鉛汞大球，搓的時候，臂力、掌力、腰力、腿力，都在唐紫塵的指點下一一到位。最後一整晚，還要在水缸沿上變換步法抽、砍、戳沙袋。

　　唐紫塵武功高，眼光也銳利，思維更是快速，每一次指點，都能讓王超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高二結束後，剛剛一放暑假，王超就又來到了唐紫塵這里。不過這次，唐紫塵的臉色很是凝重：“我能教你的時間，就這一個暑假。這個暑假一過，我就要走了。不過經過這幾個月的苦練，你已經有了相當好的基礎，該講的我也跟你講明白了，以後你就自己練習，能成長到什麼程度，一切都要看你的機緣和自己的努力。”

　　王超知道自己不能多問，只好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從今天開始，我來教你形意拳。”唐紫塵道。

　　“形意拳的姿勢和拳架很簡單，有五種發勁運力的方式和十二種身法。姿勢雖然簡單，道理卻很深奧，也分為打法和練法兩種。不過和八卦掌不同的是，八卦主要繞身，攻人側面，戳對手的肋和腰；而形意拳則是搶人的中線，打胸膛和面部，猛進猛打，從中間突破，從而一舉殺敵。”唐紫塵說完，演練了一下拳架子。

　　“看好了，五個拳架子，一是劈拳，運勁和八卦掌中的砍和抽相似，要像掄斧頭劈柴；二是崩拳，運勁要像刺刀和槍一樣扎出去、捅出去；三是鑽拳，運勁的時候，拳頭要有一股晃動的勁，像毒蛇突然躥起咬人；四是炮拳，要有一股炸力，運勁的時候，全身骨節都要劇烈跳動，好像出膛的炮彈淩空下擊；五是橫拳，這是貼身拳，和回身掌一樣，都是用一股甩勁，全身上下都甩。人只要一貼身，就要被你甩出去。這里面蘊含了摔跤的跤法。”唐紫塵把五種拳架子演練完畢，隨後指點王超每一個拳架腰腿發力的方法，王超照例學著，覺得招式果然十分簡單。

　　“劈拳屬金，是從刀法中演變來的，八卦也是刀，你有了八卦掌的根基，練習倒是不難，唯獨其余的四種拳法，你要琢磨著發勁。看我先演練一下。”說罷，唐紫塵輕輕一踏，站到了半人高的大水缸沿上，腳步輕輕一移，拳頭收在肋下，虎口外翻，驟然一拳扎出。

　　整個沙袋被唐紫塵這拳猛然一捅，竟破了一個窟窿，里面的沙子瞬間流淌下來。沙袋的材料是很厚的雙層帆布，被油浸過，刀都難以一下砍破，可見這一捅的威力之大。

　　“這是崩拳發勁，崩拳屬木，如箭，如槍，如刺。”唐紫塵道，“再看我炮拳發勁！”說話之間，唐紫塵腳掌一墊，整個人好像高出了許多，一拳轟下，似淩空下擊，重重轟擊在沙袋上。沙袋好像裝了炸藥一樣，一下炸開，沙子四面飛濺，王超連忙閉上眼睛，但是嘴巴還張著，吃進了不少沙子。

　　“鑽拳屬水，又叫翻浪勁。毒蛇要咬人的時候，腦袋一晃一晃，你一疏忽就被咬到了。所以練的時候，要練出這個晃勁來。”唐紫塵再次演練，驟然出拳，拳頭如蛇入穴，王超還沒有看清楚，唐紫塵的整條手臂已經插進了沙袋，拳頭從沙袋另一邊透了出來，竟然把沙袋鑽了個通透，沙子卻一點兒都沒有流出。

　　“至于橫拳，我已經告訴你了，就是掂那個球，全身上下都掂。橫拳屬土，是形意五拳中的母體，你自己要仔細體會那甩勁。”唐紫塵演練五種拳法之後，就讓王超自己一步步地練習。

　　王超每天白天練形意五拳的架子，依舊是融進三體勢，緩慢養生，晚上則是發勁猛打沙袋。不過這次打沙袋不是在水缸沿上，而是在平地上。白天演練拳架子的時候，王超就覺得形意拳術的發勁剛猛無比，每一拳出去，果然身體發出的氣比練八卦掌時要大許多。要不是有先前八卦的基礎，把毛孔閉合的力量練得強大了，王超根本閉不住。就這樣不分日夜地練了半個月後，王超只感覺到小腹一鼓氣的時候堅硬得跟鐵塊一樣，尤其是重心轉換，刺激到尾椎的時候，全身汗毛豎得筆直，起的雞皮疙瘩好像一粒粒凸起的鐵砂。而拳骨也慢慢開始平了，拳頭上全部是打沙包打出來的繭子。與此同時，王超雙腿的韌帶也非常有勁，隨便一抬，就能舉過頭頂。不過這腿功更多的還是得益于走了半年的水缸沿。王超腰腿的骨骼在摔打中也變得結實了。

　　半個月之後，唐紫塵又教了王超形意拳的十二種身法，分別是龍、虎、猴、馬、雞、鷂、燕、蛇、鼉、駘、鷹、熊。

　　“形意門就兩套功夫，一套發勁，一套身法。在以後的打鬥中，結合實戰，各人有各人的領悟，然後自成一派。”唐紫塵又讓王超練了一個月的十二形，把各種變化的姿勢、轉換的要點、力量的調節都講透了。

　　王超學了這十二形之後，才感覺到拳術的變化漸漸復雜起來。不過唐紫塵倒是沒有讓王超繼續練下去，到了一個月後便道：“十二形以後你自己去練習，去領悟。現在我教你太極拳！”

　　唐紫塵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抽出了一桿大槍。這桿槍很粗，很長，比人還高出兩頭：“長槍術在古代戰場配合馬的衝殺，能以一敵百。而拳術里面，無論是形意門、太極門，還是八極門，抖大槍都是最重要的一環。古代形意拳每位宗師都形成了自己的門派，看的就是最後的合擊撒手齔。得了哪個合擊，就是得了哪一脈的真傳。當年尚雲祥一脈的尚氏形意的撒手齔是熊鷹合擊，我這一脈的拳術，就是龍蛇合擊，龍是馬，蛇是槍。古代的神話傳說中，馬是龍的化身。以馬配槍，龍蛇並起，殺人如剪草。太極拳是天下最為簡單的武學，只有兩招，一是暗勁樁功夫，二是聽別人的勁，借力打力。這個聽，不是用耳朵聽，是用毛孔聽。至于什麼玉女穿梭、攬雀尾之類的架子，都是楊露蟬拿來糊弄一班京城權貴的。”

　　唐紫塵道：“你現在看仔細了，我武功所有的精髓，都在這一式龍蛇合擊之中了。”

　　唐紫塵端槍站立，槍把按在腰眼中，含而不露，整個姿勢就好像站三體勢。她的腰腿一起一伏，就好像身下多了一匹顛簸的烈馬。這樣的姿勢，真是憑空站出了匹馬來！不但如此，唐紫塵槍桿向前，如箭直射，也有些像發崩拳勁。但是，她的身體起落的時候，又好像淩空下擊的炮拳勁。整個槍頭微微地顫抖，如仰起腦袋的毒蛇，正在尋找攻擊的機會，這正是鑽拳勁的力量。這一式端槍，竟然同時包含了“三體勢”“馬步樁”以及崩拳的“箭勁”、炮拳的“淩空勁”和鑽拳的“翻浪勁”。

　　王超目不轉睛地看著唐紫塵這個端槍架子，心中感嘆至極：這才是真正標準的拳架子。突然，唐紫塵整個人就勢一縱，就好像駕馭著一匹烈馬高速前進，瞬間刺出一槍。槍頭劃破空氣，閃爍出一絲晶亮的銀電光芒。

　　啪的一聲，唐紫塵一槍擊在了石槽中間的鉛汞大球上。就在槍尖點到大球的一剎那，只見唐紫塵沉腰，抖臂，以槍尖畫圓，猛地圈住了鉛汞大球，然後向上一挑。大球被挑離了石槽，隨後像黏在槍頭上一樣，隨著唐紫塵的槍勢旋轉，鉛汞大球便在槍尖上跳躍。最後，唐紫塵收槍一點，鉛汞大球又落到了石槽中，滴溜溜旋轉不停。這出槍，挑球，黏球，抖球的過程只有短短的幾秒，但是已經把所有拳術的精髓完全演繹在里面了。

　　“運勁成圓，聽球中汞水流動，把握重心，借力旋轉黏字訣，這就是太極拳所有的精髓，並沒有特定的招式在里面。”唐紫塵演練過這一式“龍蛇合擊”後，眼睛瞟向了高處，“這一式龍蛇合擊你看懂了多少？”

　　“看懂了七八成，基本上差不多了，還要琢磨琢磨！”王超沉靜地道。

　　“唉，我本來只打算教你教到這里，但是今天興致來了，就再演練一式槍術吧，跟我來！”唐紫塵提起槍，走出了練功室。王超跟著她來到了車庫中。車庫很大，中間停著一輛銀色的跑車，地面是水磨石。開了燈之後，王超發現，車庫牆壁上有一個明顯的手掌印，而且牆壁上還有陳腐的血跡。

　　“看好了！”唐紫塵的聲音打斷了王超的思維，唐紫塵的槍如毒蛇一般鑽入了銀色汽車的底盤。槍桿壓在地面，彎成了一道弧。唐紫塵沉腰一挑，汽車竟然被槍挑了起來，淩空翻滾了兩圈，然後輕盈地落到地面，一點兒損傷都沒有。

　　“京劇里有一出戲叫做《挑滑車》，演的是當年岳飛部將高寵攻擊金兵營寨，金兵制造了鐵車，從山坡上滑下來，卻被高寵用槍一一挑飛。我的龍蛇合擊若是練到上乘地步，也能做到。”

　　王超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拳術的精髓，已經都在這兩式槍術中演繹盡了。你自己練習吧。”唐紫塵丟了槍，拍拍手，走了出去。王超把槍默默地撿了起來，跟在後面。

　　接下來的十幾天，王超都在練功，他把更多的心思放到了唐紫塵那一式“龍蛇合擊”之上，時常端槍站立，卻沒有一次能端出唐紫塵的韻味來。唐紫塵這些天也很少教王超別的東西了，只是偶爾校正他一些錯誤的運勁。暑假的最後幾天，王超也準備要回去了，想起唐紫塵暑假後就要走了，心中十分惆悵。

　　“今天不要練了，你跟我出去走走。”這天傍晚，夕陽西下的時候，唐紫塵突然對王超說。

　　王超跟唐紫塵走出了別墅。兩人來到了天星湖一處幽靜的地方，遠處的白鶴山前，太陽的余暉反射得湖水金粼滾蕩。唐紫塵在湖岸邊租了一艘小船：“上來吧，咱們劃到湖中心去。”

　　王超點點頭，上了船，唐紫塵輕輕撥動船槳，朝湖中心劃去。

　　王超先打破沉寂：“塵姐，你說太極拳沒有特定的招式，但是你一開始教的撩陰掌，又說是太極中的撇身捶，那是怎麼回事兒？”

　　唐紫塵道：“當年楊露蟬在陳家溝學藝，陳家溝的武學並不是太極拳，而是‘炮捶’。炮是形意中的炮拳，捶也是一門剛猛無比的打法。後來楊露蟬和他師傅陳長興練武的時候，見到了王宗岳。王宗岳是道家拳術中的大宗師，而太極拳是道家數代人研究出的精華。王宗岳道家拳傳給了楊露蟬師徒兩人，後來楊露蟬師徒兩人將王宗岳的拳術融合進了陳家溝武學中，最後由楊露蟬發揚光大，形成了今天的一些太極架子。”

　　王超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唐紫塵突然脫掉了自己的鞋子，隨後把褲腳也卷到膝蓋上，兩腿伸進水中晃蕩。

　　“水性好的人，在水中踩水時能直起身子，把小腹都露到水面外，不過這就是極限了。但是拳術好的人，能把身子在水中一寸寸地提起來。每提高一寸，都是一個天大的進步。你看我的腳。”王超連忙朝水里看去，只見唐紫塵的腳趾如手指一樣靈活，在水中劃來劃去，每一次劃動，都能把水帶起一個旋渦。

　　“用腳發出暗勁，踩水時能把身體提起來。各個腳趾的暗勁平衡了，就是化勁。王宗岳的拳勁是練到了化勁的，所以當年楊露蟬見王宗岳的時候，王宗岳踩水過大河，水只過膝，這就是拳術中的最高境界了。”唐紫塵突然一下離開了小船，整個人站立在水面上，果然，水只到她的膝蓋。

　　“水到膝蓋，這就是拳術中的極限，也是最高境界。再要提升，那就變成神話了。”唐紫塵對王超道。

　　此時，太陽已沒，夜幕降臨。唐紫塵提起自己的鞋子，一步步踩水朝遠處走去：“我走了。你要保重，一定要記住，拳術練得再好也不能當飯吃。拳術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你碰到現代火器，千萬不要逞強。你要心胸寬闊，要能寬容，但是不能受辱，這是練拳人的原則。我的房子留給你了，沒有給你留錢，錢要你自己掙。房子里的傭人也辭退了，你暫時雇不起他們，以後自己打掃吧。我在你房間的抽屜里給你留下了一本書，那是我一生的拳術精華。基本的東西都教給你了，你自己領悟吧……”唐紫塵一步一步踏水而去，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