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面對的,是以往編在歌曲裏,讓人們傳唱的名字。
在與他們的子女一起回憶時,我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默默地凝視他們在照片上的微笑,想像著元帥們留給我們的背影。
佇馬太行,喋血疆場。八路軍一一五師、一二O師、一二九師三路大軍,如擰成一根繩索的三股力量,這根繩子做成的絞索,最終套在了日本鬼子的脖子上。
不管自己的名字叫什麼,他們曾經有個統一的名號,叫做八路軍。

羅榮桓元帥

羅榮桓元帥

羅榮桓元帥
羅榮桓——羅東進
我們有時甚至覺得,把元帥孩子們的名字聯繫起來,就是一部中國革命行進的路線——羅東進,生在1939年八路軍一一五師東進山東前夕。
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的羅榮桓、林月琴夫婦痛下決心,再有孩子一定要帶在自己身邊,可在戰爭年代,要做到這一點是多麼難!羅東進,又是一個在老鄉家長大的孩子。
雖然父親在一一五師是個大官,但那時共産黨大官的孩子也沒有什麼特殊待遇,羅東進與老鄉家的孩子有共同的體形——頭大肚子大、胳膊腿細,4歲多的孩子還不長頭髮,不會走路,典型的營養不良。
在部隊行進和轉移期間,羅東進作為部隊特殊的一員,是坐著籮筐走過來的。挑夫一頭挑著他,一頭挑著山東肥城著名的大桃,孩子餓了,從籮筐那一頭就可以取桃吃。
那時,羅東進第一次見到了白麵煎餅,但他不敢吃。孩子吃過的最好的東西是紅色的高粱面煎餅,還有就是穀子和稗子合在一起做出的煎餅,快5歲的孩子還不認得白麵那雪白的顏色。
羅東進還見到了多年未見的父親,他怯怯地躲在別人身後,不敢上前認爸爸。他認生,也怕那個鬍子長長的人——羅榮桓發誓不消滅日本鬼子不刮鬍子,硬硬的鬍子扎得兒子生疼。
一一五師在平型關大捷中一舉揚名。這是全國抗戰爆發以來中國軍隊的第一個大勝利,共擊斃日軍1000余人,擊毀汽車100余輛,馬車200余輛,繳獲步槍1000余支,機槍20余挺,火炮一門,以及大批軍用物資。
羅榮桓是一個善於思考的人,曾有人對羅東進形容他父親當年打大仗前的情景:大熱天,羅榮桓搖著蒲扇看水滸。
他的沉著和冷靜及不盲目跟從,在1941年山東面臨大掃蕩時表現得極為明顯。當時,日偽出動5萬餘人對沂蒙山區進行“鐵壁合圍”大掃蕩,時任一一五師政委的羅榮桓率3000余人,用往敵人大本營方向前進這種對手最想像不到的方式,從沂南縣的留田巧妙地穿過敵人三道封鎖線,以不費一槍一彈,無一人傷亡的代價,勝利突出敵人重圍。
對大家都熟知的“敵進我退”這種戰略戰術,羅榮桓也根據山東根據地當地的情況,有自己的靈活處理。他形容山東根據地的狹窄地形:“一個子彈能打穿,退?往哪兒退?”
所以山東根據地有一種羅榮桓創造的“翻邊戰術”:敵人打過來,八路軍憑藉身手靈活,打過去。
羅東進童年的殘存記憶,一大部分是與父親的身體有關的:羅榮桓的腎臟那時就出了問題,新四軍陳毅軍長派來了奧地利籍泌尿科專家羅生特為他診治,診斷結果是羅榮桓的腎臟可能長了東西。
頻繁尿血的羅榮桓已經不能騎馬,只能坐擔架指揮,可他無憂無慮的6歲孩子只知道吃和玩,羅東進稱為父親治病的羅生特為“大鼻子叔叔”,相應的,羅家的孩子也被大鼻子稱為“小鼻子娃娃”。
那是攻打重鎮臨沂的時候。只有打下臨沂,山東抗日根據地才能連成一片,但醫生堅決不同意羅榮桓上前線。山東抗日根據地當時是一元化領導,羅榮桓身兼山東軍區司令員兼政委、一一五師政委兼代師長,以及中共山東分局書記,身上的擔子無法推卸。心疼丈夫的羅榮桓夫人林月琴沒法阻止他往前線衝,只能暗示警衛員和馬伕躲起來,羅榮桓生氣了,羅東進第一次見到了父母吵架。
臨沂最終打下來,用的是巧辦法。八路軍把地道挖到了臨沂城下,把炸藥放在棺材裏推進了地道……
羅東進生平第一次進城,看到了電燈。警衛員把孩子舉起來,對著發光的燈泡,讓只見過油燈的羅東進“使勁吹,吹滅它!”
羅東進大致知道那個日子,那是1945年8月以後,一個6歲的中國孩子,八路軍一一五師之子,因為這種方式,記得了日本投降的那一刻。

賀龍元帥

賀龍元帥

賀龍元帥
賀龍——賀曉明
賀曉明帶著女兒來到了盧溝橋。
女兒站在橋上,凝望著昔日的宛平城外,“日本鬼子是從那邊來的嗎?”
賀曉明威風凜凜地回答:“狗日的就是從那邊來的!”
一句話,透出了平時看著溫文爾雅的賀曉明骨子裏面的東西,那才是我們熟知的賀龍氣質——賀曉明,是賀龍51歲才生下的女兒。她的姐姐、哥哥,賀捷生和賀鵬飛,分別生於紅軍長征和抗戰期間,再加上生於解放戰爭時期的賀曉明及降生於新中國成立前夕的賀黎明,賀家的子女,以出生的時間劃分了新中國建立前的不同階段。
賀曉明為自己的父親曾是八路軍自豪:“我是一二O師的後代!”60多年前,八路軍一二O師,是一個讓敵人頭疼的部隊番號。
忻口戰役後,賀龍任師長的一二O師在雁門關設伏,擊毀日軍運輸汽車100多輛,斃敵500多人,奪回雁門關。
陳莊,位於河北省靈壽縣城西北約50公里的太行山腹地。在抗日戰爭時期,這裡曾經是晉察冀邊區政府和八路軍第一二O師後方機關的所在地。
1939年9月,第一二O師主力部隊一部在師長賀龍和政治委員關向應的率領下,秘密轉移至陳莊地區進行休整。
日軍第8旅團旅團長水原義重少將偵悉這一情況後,調集其全部兵力共1500余人,由靈壽縣城向陳莊進犯。
陳莊戰鬥打得激烈。歷時6天5夜,擊斃水原義重少將以下日軍1280余人,一二O師僅鬼子的長槍就繳獲500多支。
當時日軍來了好幾架飛機增援,空投了6個包袱,包袱裏是大米、餅乾、子彈。八路軍搶到了4個,敵人的彈藥和糧食正好補充了八路軍的後勤給養。
長大後的賀曉明到了陳莊。著名的陳莊在這個後代心裏再不是地圖的概念——她看到了大樹上至今還密布的槍眼。
也是在陳莊,賀曉明看到了真正意義上的掃墓,她也學了當地老鄉,拿了老鄉掃炕的掃帚,慢慢地在陳莊殲滅戰紀念碑上祭掃。人們告訴賀曉明,當地風俗是遇有大事,例如年輕人結婚儀式,都會在這個紀念碑前舉辦。老百姓沒有忘記賀龍,也沒有忘記在陳莊灑下熱血的584名八路軍指戰員。
老百姓拉著賀曉明去看賀龍當年的籃球場,籃球隊是賀龍手下的幾件寶之一,他們進行“雙打”——邊打鬼子邊打籃球。有許多次,日本鬼子都快到了,籃球隊還在生龍活虎地比賽,老鄉告訴現在都替當年的父親捏一把汗的賀曉明:“不怕,老總心裏有數。”
賀龍的體育愛好對打鬼子有時頗有幫助。1939年夏,冀中平原連降大雨,太行山洪水下泄,日本鬼子企圖利用大水消滅八路軍,掘開滹沱河、子牙河等,華北平原一片汪洋。但是被老百姓稱為水龍出身的賀龍本來就喜歡水,他立即下令開展全軍性的游泳活動,進行水上練兵。一二O師建造了許多木船、木筏,成了“水上飛”。
賀龍是南昌起義的總指揮,因此,建軍節這天也就成了賀家的家節。儘管父親已離世多年,全家還是要在這一天盡可能地聚在一起,吃飯,唱歌——全是軍歌和老歌。
每年7月31日晚的聚會,賀曉明都卡著表:“現在,朱老總該請客了,鴻門宴開始。”——以幾十年前的南昌起義時間表計算。
有一個固定的程式,誰都不會忘。所有的人一見面都會以這樣的方式互致問候:
“密碼?”“山河統一!”

劉伯承元帥

劉伯承元帥

劉伯承元帥
劉伯承——劉太行
劉太行是讓他的徐向前叔叔一路從太行山背到延安的,那時他才一歲多。
劉伯承給兒子取名時“就地取材”:孩子生在太行山,在家裏屬太字輩,太行山是八路軍總部,爸爸是八路軍一二九師師長——乾脆,叫太行!
劉太行生在1940年百團大戰正酣的時候。部隊忙著打仗,沒空照顧娃娃,好不容易找的奶媽也被日本鬼子殘酷的掃蕩嚇跑了。孩子的吃食不足,一天到晚向人要饃饃吃。
有關抗戰的童年記憶,劉太行模糊了。他只記得小時候的自己拖著爸爸百團大戰時得的獎章,在院子裏飛奔。
父親去世了,劉太行才突然明白過來,他想知道抗日戰爭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想知道共産黨用什麼辦法在當時集合了一大批知識分子餓著肚子打鬼子,他還想知道為什麼國民黨不惜人力物力地在大城市與日寇決戰未能取得如願的戰果,而共産黨靠遊擊戰,卻怎麼一點點吃掉了大批鬼子——更重要的,他想明白自己的父親。
於是,他上路了,沿著父親打仗的地方,每年至少去一次,或者兩次,去問當地的百姓。
他明白了父親的英勇。
抗戰伊始,劉伯承便運用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組織部下夜襲陽明堡機場,把24架日軍飛機炸得稀裏嘩啦,使日軍向忻口前線的空中轟炸和補給一度停止。1938年3月,劉伯承運用“攻其所必救,殲其救者”的兵法,佯攻黎陽,再在神頭嶺將日軍救援部隊1500余人伏擊殲滅,又率部取得了響堂鋪伏擊戰的勝利,400多個鬼子倒在一二九師的刀槍下。
劉太行也從老鄉嘴裏知道了八路軍及父親曾經的艱難。1942年,幾萬日軍對八路軍總部和一二九師司令部所在地進行掃蕩,八路軍處於不利的位置。
對那次掃蕩,劉伯承是有一定準備的。他事先預料到日軍在百團大戰中吃了大虧,必然會報復,前一年的目標既然已對冀中平原進行了“三光”的“五一大掃蕩”,之後肯定會對準八路軍的首腦機關而來。這個細緻頗有經驗的指揮官,沿著事先偵察好的突圍路線,帶著黨校的800多名幹部,從敵人的包圍圈裏突圍出來。
劉太行用一件事形容父親的細緻:自己小時淘氣,把課本撕爛了,遭到父親的一頓教訓;然後,劉伯承在油燈下為兒子粘課本,一頁一頁地對起來。
事後幾十年,劉伯承對兒子提起突圍這件事,卻帶著一絲後怕:“帶著那麼多幹部,都是黨的寶貝,他們死了我怎麼交代?”
劉太行從老鄉那兒得知,腿上受傷,眼睛又不方便的父親突圍並不容易,他是坐在椅子上,被抬出包圍圈的。路上沒食沒水,充饑解渴的,是當地的土産柿餅子和大棗。
劉太行幸運地在延安長大。他還記得與妹妹拿了父母的津貼買西瓜,兩個孩子一個閃失,眼睜睜看著西瓜滾到山下……
但比他小一歲的妹妹劉華北卻沒有見到抗戰勝利的陽光。在日本投降前兩個月,老實、不太愛説話的小姑娘,在延安保育院裏,被半夜裏闖到窯洞裏的壞蛋謀害了。
雖然估計孩子的被害是針對在抗戰前線的劉伯承而來,但案子一直沒有破。劉伯承終生覺得對不起死時僅僅5歲的女兒。可他從不提起。只是在臨終前偶爾清醒的時候,老元帥對夫人汪榮華説:“我太對不起大女兒了,沒有把她養大。”
關於父輩的記憶
無論是劉太行、羅東進,還是賀曉明,出身於軍人家庭的他們,後來都當過兵。賀曉明戲稱為“是軍隊的固定資産”。
因此,他們對父親的感情,既是兒女對父親的親情,又有士兵對元帥的崇拜。這種親情和崇拜,因歲月的流逝和父親們的離去,變得更加綿長。
他們不約而同地走上了父親曾經走過的、打鬼子的道路。沿著八路軍三路大軍的三條戰鬥路線,他們找到了父親曾經的故事,也尋找到了一段由千萬個別人的父親共同組成的歷史。
我們發出疑問:作為元帥的子女,難道沒有親耳聆聽父親講講戰鬥故事?元帥們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當年的抗戰的?
羅東進説,父親幾乎從來不提自己的事。羅榮桓不主張宣傳自己,哪怕是看了別人寫的回憶文章都會發火:“為什麼寫我?死了那麼多戰士!”
他阻止子女們猜測授銜後的元帥服樣式:“那不就像個唱戲的!”在這種情況下,羅家的子女們只好抓住記者一次來採訪照相的機會,與身著元帥服的父親合影。
1963年,從抗戰期間就疾病纏身的羅榮桓因尿毒症去世。他的離世讓毛澤東主席悲傷不已,寫下《吊羅榮桓》一詩,第一句就是“記得當年草上飛”。
1965年,賀龍對孩子們説,我要抽一個假期,講講你們老子是什麼樣的人。但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文革”就來了。1966年,70歲的賀龍把上大學的賀曉明送到樓梯口,看著女兒離去,那就是父女相見的最後一面。
在父親的追悼會上,賀曉明看到了哀傷的周恩來,她説:“周伯伯,你要保重身體。”周恩來回答:“我的時間也不多了。”此言一齣,全場放聲痛哭。
時至今日,賀曉明依然對父親十分敬仰:“他是一個魅力十足的男人,如果我不是他的女兒,一定會追求他。”
也是在1965年,劉伯承元帥雙目失明瞭。這個為全中國獲得光明打了一輩子仗的老軍人,從此陷入了整整21年的黑暗之中。
劉伯承喜歡孩子。他看不見東西後,對孫子輩表達感情的方式就變成了捏屁股,但有一天,他對夫人説:我以後不捏孩子們了,我手重,怕捏壞了。
凡兒子出差,無論去哪兒,回來後劉伯承都會問:“涉縣情況怎麼樣?莊稼長得如何?”河北涉縣是一二九師師部所在地,劉伯承心裏刻著那個地方。
劉伯承去世後,親人們把他的骨灰分成了5份,分別灑在大別山、淮海戰場、南京、他的家鄉重慶開縣和河北涉縣。在涉縣,繼劉伯承之後,陸續又有5位將帥的靈骨陸續安放在山上,元帥和將軍埋骨處從此改名“將軍嶺”。
劉伯承失明後,老想跟兒子聊聊天,可劉太行一是忙,二是嫌年老的父親絮叨,不想陪父親……
這是劉太行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談到這兒,劉太行,這位已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的空軍少將一手捂住臉,另一隻手在空中胡亂揮動著:“不説了!説起來難受!”
(責任編輯: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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