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49位重慶籍烈士尋親|跨越半個多世紀的銘記與思念
《當代黨員》2025年第7期《當代黨員》2025年第7期
西藏自治區昌都市洛隆烈士陵園安葬著173位為西藏和平發展和人民幸福安康而英勇獻身的烈士。近年來,當地通過多種途徑找到了其中44位烈士的親人,但仍有百餘位烈士未能和親人“團聚”,其中就有49位重慶籍烈士。
2024年11月中旬以來,昌都市洛隆縣民政和退役軍人事務局聯合中共重慶市委當代黨員雜誌社,在重慶市退役軍人事務局的指導下,開展了“為49位重慶籍烈士尋親”活動,歷經一個多月時間,為45位烈士找到親人。因部分烈士親屬祭掃心情迫切,加之部分烈士墓碑存在姓名、籍貫等基礎資訊差錯,今年以來,當代黨員雜誌社積極對接洛隆縣民政和退役軍人事務局,幫助烈士親屬赴洛隆祭掃和推動烈士墓碑資訊更正工作,並派出工作組前往洛隆當地對接協調和採訪報道,全程記錄下烈屬尋親祭掃和烈士墓碑修繕等情況。
進藏
飛機掠過群山,降落在邦達機場的那一刻,胸腔裏的心跳突然變得清晰可感。手機顯示海拔4308米,機艙門打開,我下意識地深呼吸,卻像被高原的風攫住了喉嚨。3月13日中午,我們抵達西藏昌都,這是我們與西藏的初見,卻不是為了詩和遠方。
此行的目的地是昌都市洛隆縣,前去對接烈士墓碑的資訊更正事宜。“為49位重慶籍烈士尋親”活動啟動後,工作組的10余名記者,一個半月時間內尋訪40余次、走訪100余人、查閱檔案資料60余萬字。隨著資訊的陸續補全核準,我們發現有多位烈士的姓名或是籍貫、職務沒有登記正確。於是,為烈士更正墓碑資訊成了我們與洛隆縣民政和退役軍人事務局共同的心願,這也是我們此行的重要任務之一。
在機場接我們的計程車師傅名叫巴桑,膚色黝黑,有著濃郁的藏族漢子氣息,是土生土長的洛隆人。或許是普通話不太流利,巴桑顯得有些寡言。我們的第一個話題由路開始,巴桑2014年開始跑客運,對路最為熟悉。他説,現在的路比以前好太多了,柏油路跑起來又快又穩,順利的話4個多小時就能把你們送到目的地。“縣城裏變化更大。”停了一陣,巴桑又補充道。
談到路,同行的記者自言自語地問了一個問題:“你説當年部隊來這裡執行任務,會不會也走的這條路?”我們的話題從路聊到部隊,又從部隊聊到烈士和烈士陵園。巴桑説,去縣城的路上會路過陵園,到時把車停在路邊,我們可以先去看看。得知我們此行的目的,巴桑豎起大拇指,眼神滿是鄭重。
車沿著怒江行駛,翻過兩座海拔4600多米的高山。傍晚時分,我們如期到達洛隆烈士陵園。許是陵園管理方已下班,我們隔著大門瞻仰了安葬著173位烈士的陵園。刻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個紅色大字的紀念碑靜靜矗立在陵園中央,其後的每一塊墓碑上,都銘刻著一位英雄的名字。
海拔表顯示此地海拔是3743米,高原空氣稀薄帶來的不適已明顯減輕。注視著紀念碑和一塊塊墓碑,我們心中升起的是期待和自豪——那些在漫長歲月裏被山風蝕刻、被時間誤寫的姓名和籍貫,即將被鏨刀鄭重修正,而我們也忽然明白,所謂山河無恙,就是讓每個守護過這片土地的名字,都能被春風吹回故鄉。
拜訪
藏區的黎明總比內地來得矜持些,晨曦初綻時,已近早上8點。洛隆縣城位於孜托鎮,這座海拔3600多米的高原小鎮迎著晨光,靜臥于念青唐古拉山脈東南麓的褶皺深處,在蒸騰的霧氣中漸漸有了清晰的輪廓,如同被群山捧在掌心的綠松石。
3月14日清晨,我們按照內地的作息時間出門,發現小鎮還未甦醒。站在卓瑪朗措曲大橋上遠眺,那些被地質運動揉皺的山脊,在晨霧中顯露出水墨般的褶皺。褶皺中刻印的,除了有千年茶馬古道的歷史,還有先烈們為守護西藏和平發展和人民幸福安康留下的紅色印記,以及新時代的洛隆在高原天路上縱馬疾馳的英姿。
“為49位重慶籍烈士尋親”活動的發端,源自洛隆縣啟動為烈士尋親工作後,當地民政和退役軍人事務局發佈的烈士陵園尋親公告。該局副局長王名楊,便是這項工作的主要推進者之一——這是一位定居高原的東北漢子,雪域高原的陽光已給他鍍上了藏區特有的膚色。
洛隆縣民政和退役軍人事務局位於一棟三層高的白色小樓內。我們跟隨王名楊來到局裏,局長四朗陳列已在門口迎候。四朗陳列雙手托著潔白的哈達,為我們逐一戴上,對我們的到來表示歡迎。
王名楊告訴我們,這份哈達在歡迎和祝福的含義基礎上,還有一層感謝的意思,感謝當代黨員雜誌社乃至重慶方面在為烈士尋親工作中的不懈努力和多方奔走,才有了今天這樣令人欣慰的成果。
四朗陳列和我們説了關於墓碑資訊更正的具體細節,有兩種修繕方式。其一,在內地訂制好墓碑,通過物流運到洛隆替換;其二,當地的藏族匠人,可以一鏨一鑿地修正,但是用時要多一些。經過反覆商討,最終決定採取請當地匠人進行修改的方式完成更正工作。
王名楊説,墓碑資訊更正是一項系統性工作,173名烈士中,除了重慶籍烈士,還有河南、陜西、四川等籍貫的烈士,後續所有的錯誤資訊都會逐一更正,“他們把年輕的生命獻給了這片高原,我們會用最真誠的態度銘記每一個名字”。王名楊在手機上打開了統計表,117塊墓碑的207處修改被清晰地羅列出來,每條修改後面還詳細備註了修改的依據。
而銘記最好的方式,是當地巨大的發展變化。不僅是計程車司機巴桑感嘆的“縣城裏變化更大”,更是怒江畔新建的水電站渦輪的旋轉,是鄉村振興的工坊裏藏毯經緯線的交織,是孩子們在標準化操場上奔跑時的歡聲笑語。
王名楊帶我們走訪了洛隆縣委宣傳部,縣委常委、宣傳部部長賈蘇玉向我們介紹了洛隆開展為烈士尋親工作的情況。談及當年的那段紅色歷史,賈蘇玉爛熟於心,他將一個個故事生動道來,帶我們重溫了那段崢嶸歲月。他還告訴我們,2023年12月,洛隆烈士陵園獲評昌都市“市級愛國主義教育基地”,隨著“紅色昌都 振興奮進”活動的啟動,洛隆正在全方位完善豐富當地的紅色文化,以雪山為幕,以山河為弦,將紅色基因融入當代敘事。
結束一天的走訪,我們在小鎮漫步,感受地道的藏族風情。暮色漸濃,街邊的店招次第亮起,雙擁廣場人聲喧鬧,路邊的藏族兒童衝我們友好招手,這些和平年代的尋常景象,此刻都成了對173座墓碑最溫柔的告慰。
晚風掠過面龐,我們聽見了歷史的絮語——有些豐碑無需鎏金,它們永遠矗立在時光和山河的褶皺裏,守望著家國無恙。
修繕
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雪,將藏東洛隆裹進素色懷抱。洛隆烈士陵園靜臥在雪山身側,陵園裏173座墓碑如列陣般面朝正南,沿著山勢次第排開,在高原的寒風中定格下永恒的軍姿。陵園裏的積雪如同凝固的時光,將昔日戰鬥的硝煙和新時代的陽光凝結在同一片土地上。
烈士墓碑的資訊更正和修繕工作原計劃3月18日開始,降雪耽擱了修復的工期。伴隨著吱嘎吱嘎的聲響,藏族匠人成林巴桑踩著深及腳踝的積雪走向第一塊要修繕的墓碑——他要把一個“文”字改成“雲”字。或許是因為“文”和“雲”讀音相似,重慶豐都籍烈士姚應雲的墓碑上,姓名被錯記成了姚應文。
陵園裏靜得出奇,只有風聲在墓碑間穿梭。姚應雲烈士的墓碑左側是四川安岳籍烈士蔡忠厚的墓碑,前方是江西上猶籍烈士蔡教湖的墓碑,其後則是河南內黃籍烈士尹明堂的墓碑。烈士們的籍貫涉及四川、江西、河南、陜西、遼寧等多個地方,當年的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是共同的信仰,消弭了籍貫地的距離。
成林巴桑握著小銼子的手青筋凸起,他仔細清理著要填平的錯字。這穿越一甲子光陰的差錯,即將迎來莊嚴的修正。
在填平之後,還有拓印、雕刻、上色等多個步驟。填平錯字等待固化的間隙,成林巴桑打開了一瓶大紅色的顏料,細緻地給墓碑上方的五角星補色。
“這是我們藏族繪畫用的一種顏料,叫寶塔砂,不怕太陽曬,泡了雨水雪水也不會掉落。”成林巴桑的話語間帶著一份鄭重,他覺得應該用最好的材料完成修繕任務。
在他身旁,洛隆縣民政和退役軍人事務局副局長王名楊打開了手機裏存的英烈資訊更改統計表,再次仔細核對。籍貫從“江津”改為“潼南”、姓名“馮守民”改為“馮守明”、“姚應文”改為“姚應雲”、增加“戰士”職務……這些修改承載著烈士親屬半個多世紀的思念,也彰顯著今天的人們對歷史細節的慎重和敬畏。
人工修繕並不簡單,因為墓碑原樣矗立在地上,匠人需要半跪或盤坐在碑前,隨著筆畫的走向,變換著姿勢調整角度。成林巴桑的動作很輕,鏨頭在石面上游走,像在雕刻一件精美的工藝品,又像在撫摸歲月的紋路。安靜的陵園裏,鏨刻聲格外清晰,仿佛在給這遲來半個多世紀的注解填上標點。
我躬身撫摸修正後的碑面,指尖傳來凹凸的觸感和微熱的溫度——被雪覆蓋的石碑本是透骨的冰涼,凹痕處因持續鏨磨有著些許余溫。新刻的凹槽裏泛著青石的原色,與原本的淡金色形成微妙色差,就像記憶中那些未被填滿的留白。
王名楊告訴我們,目前重慶還有4位烈士依然沒有明確親人資訊。此外陵園裏還有7塊無名烈士的墓碑,或許其中之一就是去年重慶推進“為49位重慶籍烈士尋親”工作中新發現的重慶豐都籍烈士王銀強的,但現在資訊尚未核對清楚,還無法下定論,“我們會堅持不懈地蒐集和找尋”。
風雪加大,成林巴桑的修繕工作被迫停止。迎面飛來的雪片,讓我想起昔時來雪域高原執行任務的戰士們。他們沒有氧氣瓶,甚至沒有輕便的保暖裝備,他們用年輕的身軀守護著當地的和平與幸福。此刻的漫天飛雪,或許不及當年他們所經歷的十分之一的寒。
站在陵園門口四望,這座坐北朝南的陵園如同雪域高原上的一方墨色印章,在大雪年復一年的覆蓋與消融中,見證著找尋與銘記的故事。而那些即將全面修正的碑文,也將成為見證烈士生命高度的尺規。我們此刻感受到的風雪,是否正是他們留下的故事的余韻?
安靜的陵園內,173座墓碑宛如173個永恒的坐標——當年輕的生命化作山脈,後來者便以銘記為碑,在雪域高原寫下最莊重的注腳。
祭掃
3月25日,晴。這是我們此行中最重要的一天,我們見證了跨越半個多世紀的父女“初見”,見證了時光的褶皺被溫柔撫平,在凝望中定格成永恒。
洛隆烈士陵園內,第8排第5號墓碑是蔣必清烈士的。蔣華英的眼中蓄著淚水,指尖懸在“蔣必清”三個金色大字前微微發顫,像是將要觸碰一段被歲月塵封的往事。
1969年的夏末,20歲的戰士蔣必清將鮮血融入雪域高原的土地,不久後其女兒蔣華英在四川潼南(今重慶市潼南區)老家出生。命運的紡車將兩段生命紡成兩段永不相交的平行線,父女倆的時空被徹底分割,蔣必清給女兒留下的是烈士證明信上那泛黃的折痕,甚至沒能留下一張照片作為念想。
蔣華英對父親的清晰認識只有一個名字,其他都來自奶奶的描述——“他長得瘦瘦的,瓜子臉,有文化,寫得一手好字,生産隊裏哪家要寫信,都找他幫忙……”這些碎片在蔣華英心裏反覆醞釀,湊成了思念的底稿,卻無法拼出父親的模樣。
蔣華英説,她時常會在夢裏遇見父親,那是一個模糊的身形,每當想近一些看看父親的面龐,夢就會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臉側的一片冰涼。
通過“為49位重慶籍烈士尋親”活動得知父親的安葬地點後,祭掃的念頭便在蔣華英心頭扎了根,她曾預想著,見到父親的墓碑,要先和丈夫一起給父親磕三個頭。然而第一個頭磕下,蔣華英就已經泣不成聲,56年積聚的情感傾瀉而出,嗚咽聲從地面傳來。
大理石質地的墓碑觸感冰涼,蔣華英起身,雙手扶在墓碑上,透過冰涼的墓碑感觸那已無法觸及的父親的溫暖。墓碑帶來的觸感似乎比那張泛黃的烈士證更真切,蔣華英輕輕撫摸,這個動作她重復了不知多少年——在卷邊的烈士證明信上,在夢裏靠近父親時,在無數個沒有父親的清明裏。此刻,多年的思念化作一句最樸素的話語:“50多年,終於見到你了。”
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從何説起,蔣華英跪坐在原地,望著墓碑抽泣。丈夫廖輝雲拿出從家裏帶來的供品擺在墓碑前,有家鄉的白酒、黃桃罐頭,還有家裏做的臘肉香腸以及水果小吃,每一樣都帶著家鄉的印記,他們想讓父親時隔56年再嘗嘗家鄉的味道。
“爸,潼南的黃桃罐頭您嘗嘗。”蔣華英跪起身子,將拉開的罐頭小心擺正,琥珀色糖漿在鐵罐裏晃出漣漪,映著被淚水打濕的面龐。丈夫廖輝雲在一旁把香腸往石臺裏側挪了挪:“這是今年過年時家裏做的,女婿給您敬杯酒。”山風吹動花圈上的輓聯,上面“五十六年未曾謀面”的字樣在陽光下格外晃眼。
半個多世紀的沉澱讓思念變得濃郁而醇厚,沒有響徹陵園的哭喊,只有低聲斷斷續續的述説,像小女孩給爸爸分享心裏話,話語間還帶著一份欣慰和開心。“我以為永遠見不到你了,現在我終於見到了你,感謝退役軍人事務局。”蔣華英對著墓碑絮語,聲音像高原稀薄的空氣般發顫。“婆婆走了,我跟著幺爸長大,幺爸身體不好,他沒法來看你,你外孫因為工作這次沒來看你,我們下次會帶他一起來……”
來洛隆祭掃前,蔣華英曾在昌都軍分區軍史館看到了印有父親資訊的烈士花名冊,在那泛黃的紙頁裏,記錄著父親最後的足跡。而今天跪坐在墓碑前,蔣華英的思唸有了清晰的寄託,五十六載光陰過去,她終於迎來了這場遲到的團圓。
在海拔3743米的洛隆烈士陵園,我們目睹了時間最溫柔的丈量——從襁褓到中年的距離,原來只需一塊黑底金字的石碑。當蔣華英把打開蓋的黃桃罐頭推向蔣必清烈士的墓碑時,56年光陰忽然有了具體的形狀:那是女兒跨越時空遞給父親的一塊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