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什麼影響了您,特別揪心呢?
我可不揪心,而是平靜的沮喪。如今的愛國青年甚至不如義和團,差遠了。義和團真的殺洋人,然後被捆起來,從容就死,我見過照片上拳民在刑場赤膊站著,很坦然地笑—我小時候見過的真流氓,打得血流滿面,還笑—現在的愛國者不過是匿名謾罵者。現代暴民兇狠,但不勇敢,因為他對自己不誠實。“文革”中的暴民不是這樣的,他們盲目,粗野,瘋狂,但多少是勇敢的,當真的,你休想讓他屈服……改革開放30年,答案交得太快了,人們反應不及,“文革”作為一種基因被遺傳下來,可是丟失了最真摯最有力量的部分。
這種暴民式的表現是難以意料的。
相反,完全在意料中。但我感謝發生的事,它警告我,讓我清醒。我瞧著年輕的暴民,對自己説:一定還有別的青年。不能低估現在的年輕人,他們是和平演變的一代。
您喜歡批判和反思。在您看來現在中國社會的文明程度怎樣?如果允許您批判三次,您最想説的是什麼—道德、信仰,還是性觀念?
如今被稱作“文明”的社會現象,有好,也有壞:前現代社會的物質生活、粗暴的全民政治運動,算是過去了,但轉換成另一種鐵律:貧富懸殊,公義蕩然。左右千萬人的命運,先是“文革”風暴,後是貧富懸殊,而且現在的鐵律比“文革”更奏效:惡性競爭,弱肉強食。
第一,我會説:遠離機會主義。但別用“批判”這個詞—説“批判”的永遠是權力一方,它代表正確,然後批判你,你總是錯的—幾十年的批判,根本沒用,那時批私心,現在私心更嚴重,更倡狂。我不敢説太大的範圍,至少在文藝圈,赤裸裸的機會主義,一切以利益為選擇。
其次,遠離麻痹:對他人麻痹、對社會麻痹。這種集體麻痹是雙向的,先麻痹自己,對無數社會不公,儘量告訴自己:與我無關。這種集體麻痹扭轉了我們那代人“國家大事”式的思維方式,但它的另一面是格外敏感:保護自己,為自己,自己最要緊—這是好的,是對過去的反動,但同時,回避良知。
第三,比較難,就是“免於恐懼”。過去恐懼,因為政治鉗制,今天恐懼,是惡性競爭,是無數潛規則。官員也恐懼啊,升遷途中多少變數……對我來説,則是胡説八道的後果是什麼。我大約活到可以抗拒恐懼的年紀了,但我仍然沒理由説:恐懼確實消失了。不,恐懼非常具體。
“文革”切斷了中國傳統道德、傳統文化。現在知識分子試圖對文化與道德進行拯救,您願意有所作為還是放棄、自行其是?
談什麼拯救!別忘記就好。那是權力語言,不是人的語言。拯救的原始概念來自基督教,它假定人有原罪,所以有拯救一説。在左翼那裏,“拯救”變成政治詞語:你們受苦,我來拯救你。我現在跟年輕人説話,不能變成一個教員,不傳達道德感,我跟讀者分享的是人性經驗。
總之,當你言説時代、歷史、國家,你要小心:再大的事物,最後留下的是那點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