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我又來點膽氣,是在歲數大了,手頭不緊了,沒了顧忌,忽然像小時候一樣,管他娘。當然,持續畫著,總會手上漸漸放肆起來。
“單論寫實人物油畫,我不知道劉小東能否在當今世界同類畫家中找到對手。他遠遠超越了弗洛伊德和艾瑞克 費舍爾。”真有這麼樂觀嗎?
弗洛伊德和費舍爾週旋的國家和文化,太成熟了,劉小東這二十年面對的國家和文化,正在胡亂變化,生動之極,他看到了,把握了,畫出一股子生氣,這生氣,在西洋人的繪畫中早已沒有了,雖然他們有他們的深度和強度,但藝術頂要緊還是生氣啊。
從訪談和行文中發現,您是把艾未未視為“北京版的沃霍爾”,認為他將紐約精神帶回了北京。到底什麼是紐約精神?在北京和在紐約的藝術家艾未未,有沒有什麼不同呢?
紐約精神就是不買賬,就是草泥馬,北京的未未也是不買賬,也是草泥馬,我不會設想他與紐約時期有什麼不一樣。紐約的偉大,是它鼓勵你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做你自己,做獨行俠。
14歲就在巨大的鐵板上畫毛澤東,40歲又畫,題目叫做“毛潤之”了。我發現大家不太稱這套畫為政治波普。自己對這一系列的畫作又有什麼考量?
為什麼要人家稱為政治波普呢?畫畫時不可以考慮人家的。
《影像與城市》裏説:“長期在紐約居住的經驗告訴我:不論哪一種繪畫,都不再具有真正的創造力和影響力,繪畫在當今時代的言説功能,微乎其微。”我想知道,先生心目中繪畫的“言説功能”具體包含什麼?
在沒有現代影像和電子媒體的時代,長達數千年,所有政權和宗教的媒體,就是繪畫雕刻。在古早時期的任何文明中,繪畫都不是藝術,而是通靈的,是實實在在的圖騰和符號,皇家、貴族、臣民、乞丐,都膜拜繪畫,敬畏繪畫。你去歐洲所有教堂看看,去敦煌或者道教佛教的廟宇看看,就知道繪畫曾經何等重要。
説一件真事:“文革”初期,在弄堂墻壁,在工廠車間,在村口曬場,我畫了許多毛主席像,每天一大早,居民、工人、農夫、幹部、老少婦孺,排著隊站好了,對著我畫的毛主席像鞠躬、宣誓、唱讚歌。
這不是我“心目中”的言説功能,而是真確的歷史。拿破侖一世二世,還靠無數繪畫宣教政權的理念,歌功頌德;拿破侖三世後,早期現代媒體逐步建立,這才漸漸使繪畫成為今天的所謂純藝術,開沙龍畫展,給人欣賞,不再是崇拜對象了,純繪畫如印象派,於是出現。
近來,媒體稱尤倫斯夫婦要和中國説拜拜了(大肆拋售和退出中國),有人對中國當代藝術顯出憂心,您對此怎麼看?
尤倫斯是商人,商家開店關店,很正常。中國現代文化還沒成熟到足以和歐美一流美術館平行交流,尤倫斯一度熱愛中國,率先做了這件事,了不起,這些年要是沒有798,798要是沒有尤倫斯,北京的當代藝術可就遜色多了,層次也低得多。有短短幾年—雖説現在可能要歇—也很好啊。偌大的中國,倘若尤倫斯一撤離就得集體憂心,豈不印證中國當代藝術的脆弱而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