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每畫一幅畫,不免心想能不能賣掉,開個展覽,總會留心畫下是否貼了小紅點—畫廊裏賣了的畫,右下方就會貼個小紅點的—這是大無趣。出國前,“文革”中,我們畫畫固然希望選上全國美展之類,但我的脾氣是選不上拉倒,每次落選,默然幾分鐘,就忘記了。可是你在紐約畫畫賣不掉,怎麼活呢?
所以我曾經勇敢到八年(1988年—1996年)不找畫廊,自己設法賺點小錢,不肯就著市場的意思畫油畫—1996年有家畫廊找我了,每月付錢,每年交畫,由我隨便畫什麼,賣不出去,照樣付錢,我就應承了,直到新世紀回國。我很謝謝畫廊老闆的美意。
換言之,去美國,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了您的繪畫狀態和人生軌跡?
沒什麼改變,老脾氣。人生軌跡當然改變了,更扛得住,更不肯隨大流。美國藝術家多得是傻逼,走自己的路,根本沒人説:他們都是我的榜樣。便是沒榜樣,我也脾氣難改吧。
您常常援引畢加索、杜尚或沃霍爾等人的言論,不過自己“不弄前衛藝術”。何以起初就有這樣的志趣,到了美國眼界大開後,依舊秉持古典的風格?
我從來沒有弄“前衛藝術”的“志趣”,別人弄,弄得好,我很開心,喜歡看看,弄得不好,那是別人的事。中國人有個毛病:人家的事好像是自己的,自己的事好像是人家的。我這脾氣沒被傳染,如此而已。
但我也未秉承“古典的風格”,只是相對眼下各種新花樣,顯得比較傳統老套而已。我們説起美術的詞語,總歸大而化之,“古典”、“現代”,都是被説壞的詞:所謂古典油畫在歐洲不同世紀,不同國家,稱謂是不一樣的。你到美術館去看,只有義大利館、尼德蘭館、西班牙館,或者十四世紀館、晚期巴洛克館等等區分,沒一個館名叫“古典館”。
藝術家都怕別人説自己模倣別人,而您高聲稱自己是“模倣家”。原諒我借用一個大詞—影響的焦慮—在您的創作中“影響的焦慮”是不是有著不同的體現?
“影響的焦慮”是哲學詞語。我願模倣別人—當然,我所喜歡的人—是我“自己的事”,無關“別人”。影響的焦慮,很好啊,有誰不受人影響嗎?我一天到晚在找“影響的焦慮”呢,可惜不太找得到,換句話説,並沒有幾個人真的對我構成影響—不是我驕傲,也不是我謙遜,而是,藝術很具體,影響也很具體。
你説從《來自青島的時尚帥哥》開始,“比較地畫得狠了……久看經典的罪過,是喪失膽氣,我喪失很久了。”這個“狠”和“膽氣”可以説得詳細些嗎?後來在談臨摹蘇裏柯夫《攻克雪城》時又提到青年時代“可貴的無知和膽氣”,今天的“狠”更仰仗什麼呢?
初生牛犢不怕虎,抹了顏料涂開來,管他娘:那是一種狠。開眼了,懂事了,下筆可就溫良恭儉讓,失了膽氣了。所謂膽氣,一是靠稟賦,一是靠經驗,一是看狀態。我有點稟賦,經驗也還多,但狀態長久不佳—人在紐約前線,厲害角色太多了,我承認自己不算什麼,回到北京,晚生可畏,也是禮讓而旁觀,但這樣對畫畫不好。藝術家應該狂,應該自信,應該老子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