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翩並不知道父母的小心思，因為她已經被喜悅衝昏了頭，現在滿腦子都是要見未來公婆的欣喜與緊張。秦朗父母住在宣城周邊的小鎮，這周末來和她父母見面。考慮到未來公婆節儉的個性，她特地選了一家廉價物美的家常菜館。她穿上得體的套裝，和秦朗一起在汽車站等著秦朗父母的到來。她迫不及待想得到他們的喜歡。

　　“秦朗，你說你爸媽會喜歡我嗎？”

　　“你說呢？”秦朗好笑地看著周翩擔心的模樣，覺得她可愛極了。

　　“我脾氣壞又不會做家務，還愛花錢，你爸媽一定嫌棄我。”

　　“胡說，你是最好的姑娘——爸、媽！”

　　秦朗突然驚叫出聲，放開了拉著周翩的手，向前跑去。周翩茫然若失地看著空蕩蕩的手掌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急忙也小跑過去，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公婆。

　　秦朗媽李英紅是一個五十來歲、頭發花白的老太太。雖然現在已經是春天了，但她穿著厚重的藏青色棉襖，頭發倒是梳得整整齊齊，滿臉笑容，看起來很慈祥；秦朗的父親秦國柱個子不高，佝僂著背，穿著和秦朗媽同款的棉襖，但胸前的口袋里放著一支金色鋼筆以顯示他“知識分子”的身份。他們手里拿著好幾個蛇皮袋，秦朗去搶包裹，而他們不讓秦朗拿，三個人就在汽車站門口拉扯起來。周翩呆呆看著他們，覺得所有人都在朝這里看，臉辣辣的。

　　“爸媽，這就是翩翩。”

　　秦朗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搶到了兩個包袱後高興地都要跳起來了。他背著包袱，和父母一起來到了周翩身邊，向他們介紹周翩。李英紅抓著周翩的手摩挲，笑得瞇起了眼：“你就是翩翩吧。長得真好看！好姑娘啊！”

　　“阿姨好。”

　　周翩紅著臉叫到，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要張開，舒服極了。李英紅的手很粗糙，就好像老樹皮，但是周翩被未來婆婆緊緊握著手，只覺得身上暖暖的，心里也暖洋洋的。秦國柱咳嗽一聲，說：“別在這里聊了，走吧。”

　　“嗯，走！我們打車！”

　　秦朗說著，急忙去攔出租車。李英紅一個箭步擋在了秦朗面前，不可置信地說：“打車？小朗啊，打車要多少錢啊！”

　　“不多，就幾十塊錢吧。”

　　“幾十塊是多少？十塊也是幾十，九十塊也是幾十！”

　　“要六十多。”秦朗無奈地說。

　　“六十？我們坐大巴過來才花了二十塊！怎麼去翩翩家比去咱家還遠？”

　　“媽，你坐的那是大巴車，和出租車不是一個價！”

　　“那你和翩翩打車，我和你爸坐公交去翩翩家吧。”

　　“媽，你說什麼呢！”秦朗好氣又好笑，“我們兩個打車花的錢和四個人還不是一樣的？”

　　“那……”

　　李英紅愣了下，顯然是一片茫然，算不過來。周翩強忍住笑，臉都漲得通紅。秦朗看看周翩，再看看媽媽，咬牙決定：“那我們一起坐公交回去吧。翩翩，啊？”

　　“啊？”

　　“翩翩，你別嫌阿姨事兒，但這錢啊，就是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李英紅說著，轉頭對周翩笑，周翩看著秦朗手中的大包小包，張張嘴，但到底什麼都沒說，只是僵硬著點頭。秦朗知道周翩肯定不高興了，急忙拉著她的手，用力一捏，然後說：“媽，我們去坐公交！”

　　“好咧！”李英紅笑瞇了眼。

　　于是，周翩就和他們一起上了擁擠的公交車，一個多小時站下來腿也腫了，白裙子也被人按了個黑手印，讓她心疼不已。她踉蹌著從公交車上下來，滿懷怨氣地看著秦朗。要是平時，秦朗肯定心疼地背她了，但他父母在，他不敢。他只是淡淡地說：“翩翩，是幾號廳啊？”

　　“八號！”周翩大聲說。

　　“爸、媽，八號廳。我們走吧。”

　　秦朗帶著父母往前走，周翩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有點不認識這個男人了。

　　“親家公、親家母你們好！你們身體怎麼樣啊？”

　　一進包房，李英紅就熱情和周大帆、王秀芬打招呼，自來熟地讓人會以為他們是多年不見的好友。王秀芬看清楚他們的裝扮後眉毛一挑，壓住了不屑，站起身，決定比李英紅更“熱情”：“蠻好蠻好，謝謝你們的關心啊！你們是坐火車來的吧，一定辛苦了啊！對不起啊，今天老周單位有事，不能開車去接你們，你們不要見怪啊！”

　　“周媽媽哪里的話，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啊！沒事，沒事！”

　　“先坐下來再說吧！”周大帆說。

　　“好！”

　　李英紅和秦國柱坐下。在點菜問題上，王秀芬和李英紅又推來推去，李英紅推辭得更堅決一些，後來王秀芬只好“勉為其難”地點菜。她點了七菜一湯，還給每人點了一盅鮑魚。李英紅沒想到親家母居然那麼大手筆，生怕待會兒兒子付錢，心里一個咯飶，忙說：“親家母，我和老頭子不愛吃海鮮，不吃那什麼鮑魚，你別點了吧。”

　　“這里的鮑魚味道很好的，你們遠道而來當然要嘗嘗了。”

　　“都是自家人，不要那麼客氣！”

　　“那……那就減兩份吧，服務員。”

　　李英紅愣住了。

　　她原想用自己的簡樸來感化親家母，讓他們點菜的時候節省點，沒想到王秀芬居然“沒聽懂”她的意思！她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周翩埋怨地看著母親，周大帆咳嗽一聲，打圓場：“服務員，上六份鮑魚。下單吧。”

　　“好的。”

　　服務員一頭霧水地離開包房，菜很快就上來了。幾口菜、幾杯酒下肚，場面火熱了很多，李英紅也趁勢說明他們的來意——希望孩子們盡快完婚。王秀芬冷笑一聲，放下筷子，也直入正題：“秦媽媽，孩子的年紀是不算小了，工作也都穩定了，可以考慮成家立業。我之前還和小秦他們說呢，他們年紀都不小了，要結婚的話今年辦了也就是了。”

　　“對對對！”李英紅笑瞇了眼。

　　“可是。”王秀芬一頓，然後說：“小夫妻到現在還沒買房，怎麼結婚啊？秦媽媽，您說是不是？”

　　“這，這……”

　　李英紅慌張地看著兒子，不明白事情為什麼不朝著她預期發展——不是說女方家出錢買房嗎，怎麼談著談著又要他們家出了？她求助地看著兒子，秦朗的臉一下子紅了。他也不知道王秀芬為什麼突然會這樣說，可也沒臉說出周翩家答應買房的事情，只好說：“叔叔、阿姨，我和翩翩會多存點錢，爭取早點買房的。”

　　“你們那點死工資要存夠首付錢那得多久？我倒是想幫你們出了首付錢，可是怕秦爸爸、秦媽媽不高興，覺得我們看不起你們家。畢竟我們是嫁女兒，不是娶媳婦，秦媽媽你說是嗎？”

　　李英紅尷尬地笑著，而秦國柱忍不住了。他咳嗽一聲，說：“親家母，現在是新時代了，都男女平等了，在我們村上女方買房的也不少。”

　　“女方買房的是有，但這樣都是男方倒插門的，孩子可是要跟女方姓。”

　　“那可不行！”秦國柱大聲說，“我兒可是大學生，一表人才，怎麼能孩子跟女方姓？我還不被群眾戳死脊梁骨！”

　　秦國柱以前是村上的大隊書記，一直把自己和普通群眾區分開來，一想到未來孫子跟女方姓，被村上人笑話就發了火。王秀芬也火了，冷笑說：“都是新時代了，男女平等了，結婚女人買房沒啥，怎麼孩子跟女方姓就不行了？”

　　“這是傳統！”

　　“那男方買房還是傳統呢。秦爸爸，你不能嚴于律人松于律己啊！”

　　“你……”

　　秦國柱早就習慣了村民對他的敬仰和聽從，沒想到這個婦女同志居然敢當眾和自己頂嘴，覺得臉都被丟盡了。

　　李英紅也滿肚子不高興，但怕老頭子控制不住脾氣攪黃了這門親事，只好忍氣說：“親家母，話不能這麼說。要是我有條件，肯定把房子給兒子買好了，可是我家不比你家，是真沒錢啊。現在一套房子動不動就幾百萬，我們都是農民，從哪里弄那麼多錢？要是孩子能自己買房，我們高興，但是要我們支持的話可能真的只能兩手一攤了。”

　　李英紅說著，兩手一攤，滿臉的愧疚和自責。秦朗一下子就心疼了。他急忙說：“媽，買房子是我的事，你們別操心。”

　　“小朗啊，是爸媽沒本事啊！”

　　“媽，你別說了。”

　　秦朗聽得心里難受，也暗暗埋怨起周翩父母不給自己爸媽顏面，心里有點不舒服。周翩急了：“媽，你少說兩句！今天是來談婚事的，你老說房子做什麼啊！”

　　“房子是結婚的前提！房子問題談不好還說什麼結婚啊，秦媽媽你說是不是？”

　　“親家母說得對。可是，我們手頭真的……”

　　“那這樣你看行不行？我家給小兩口出首付錢，貸款小兩口還，然後你們把裝修錢和電器錢給出了？這全部加起來也就十幾萬吧，可比房子的首付便宜多了。”

　　“這……”

　　李英紅看著秦國柱。秦國柱重重咳嗽，說：“親家母，你們家條件好，肯出首付給孩子買房我很感激。我和英紅大概還有兩萬的存款，要不給孩子們裝修用？”

　　“兩萬塊哪夠裝修啊？買水泥都不夠。”王秀芬冷笑。

　　“秀芬，你少說兩句！他們兩位老人也是為子女盡心了，也是好心，我們要感激。這樣吧，先買房，裝修到時候再說，你們看這樣好不好？”

　　“好，好！”

　　李英紅急忙點頭，覺得周大帆和親家母不一樣，還是挺通情達理的。

　　雖然有了一段不算愉快的小插曲，但是雙方還是就結婚時間、酒席等問題達成了共識，也算是初步敲定兩個人的婚事。

　　飯後，秦朗搶著結賬周大帆沒同意，還是自己付了錢。他開車帶著妻子、女兒回家，秦朗則陪父母去車站——他父母堅持不肯在城里住幾天再走，因為李英紅開的洗衣店要人看。秦朗買好票後坐在父母身邊，李英紅皺眉說：“小朗啊，我怎麼覺得你岳父、岳母沒你說的那麼好說話啊？他們明知道我們家沒錢，還說那樣的話，不是羞辱我們是什麼？”

　　“這婚不結了！”秦國柱氣哼哼的，“那個周大帆還是知識分子呢，連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算狗屁的知識分子？只知道由著老婆咋咋呼呼的，男人的臉都讓他丟盡了！有什麼樣的娘就有什麼樣的女兒！秦朗，這樣的人家不要也罷！”

　　“爸，你說什麼呢！阿姨是稍微嘴巴碎了點，可是他們家都肯出錢給我們買房還不好啊！誰讓我們拿人手軟呢？”

　　“呸！他們也不看看你是什麼身份！村上多少人和你提親啊，都是女方自帶房子，你過去直接管廠就可以。要不是你非要娶那個什麼周翩，娶村上的人不是更好？他們家條件也就那樣吧，真是不知足！”

　　“爸，那些提親的人家女兒都是什麼樣啊！有跛子有麻子你怎麼不說！”秦朗不耐煩了，“總之我不會和周翩分手的！”

　　“兒啊，我看她父母也不是很願意的樣子，這樣你們結婚會有好結果嗎？媽怕她一直欺你一頭啊！”

　　“翩翩是好女孩，她不會的。”秦朗堅定地說。

　　當秦朗送他爸媽去汽車站的時候，王秀芬正在劈頭蓋臉罵周翩。她氣得發抖：“‘我們沒本事，只能靠孩子自己，要我們出錢就兩手一攤’……這是人話嗎！她還特配合地真的把手一攤！”

　　王秀芬說著，惟妙惟肖地學著，也把兩只手一攤。周翩沒忍住，笑出聲來，然後立馬嚴肅地說：“媽，不是我說你，你今天也太不給秦朗臉了啊。你這麼說他爸媽，他記恨我們家怎麼辦啊？”

　　“記恨去唄，婚不結了。”

　　“媽！”

　　周大帆也說：“翩翩，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坦白說，你媽是有不對的地方，但是秦朗父母的態度我也覺得不是特別好。我當然是讚成孩子獨立，自力更生的，但現在社會大多是父母辛苦些為孩子購置家業，就算再不濟也會鼎力相助——秦朗的父母不是那樣的人。”

　　“他們不是願意出兩萬嗎？”周翩小聲說，“而且他家確實也沒什麼錢。”

　　“沒錢？要是我們剛說買房他們就說能拿兩萬，雖然拿得少，但我不會說什麼，只會覺得他們盡了力——可他們是在我們說孩子跟你姓，讓他們出裝修費之後才說自己有錢的！哼，只會說什麼‘孩子年紀不小了，讓孩子們盡快結婚’，行啊，拿錢出來啊！有錢好辦事！是不是我們不逼一下，他們真的一分錢不掏，想白娶媳婦了？”

　　“媽，你是嫁女兒不是賣女兒！你腦子里除了錢還有什麼啊！”

　　“周翩，你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就認準他了？”

　　“認準了！總之我不會和秦朗分手的！”周翩堅決地說，神情與秦朗方才是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