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奇異照片

　　就在卡車即將撞上張璐的那一刻，一雙手從背後她從馬路上拉了回來！

　　張潞只覺耳邊風聲呼呼，眼前一個方方正正的龐然大物在快速運動中形成的條紋飛速閃過，風刮得臉上隱隱生痛，鼻子幾乎和那條紋碰到一起，定睛看時，只見路盡頭是大卡車遠去的背影。呼嘯而過的，正是這大卡車。

　　“喂！你幹什麼發呆啊，在這呆站著！”丁野的聲音大叫。

　　張璐回過頭看見東方奇和丁野站在身後。東方奇的一只手還在緊緊拉著她左肩。他沒說話，丁野倒是大嚷起來：“喂，發什麼呆啊，小姐，要不是我們，你現在，幹什麼，別哭啊，別哭啊……”

　　張璐沒有哭，也不想哭，遇到這種事哪里還會想哭，連哭都忘了。她只有茫然，只有莫名的恐懼。

　　我這是怎麼了？她問自己。

　　她沒有哭，她的眼睛卻紅了，就像是受了委屈驚嚇的女孩，眼圈一紅，淚水就要落下來的樣子。

　　“出了什麼事？”東方奇輕聲問。

　　張璐愣愣的說：“沒事，沒事！”

　　“騎車就騎車發什麼呆啊！”丁野說，“把今天的作業本給我看一下。”

　　張璐腦子里模模糊糊的，什麼也不知道，說聲：“哦！”把作業本拿出來給他。

　　丁野接過她的作業，說：“明天還給你吧，小心點，拜拜！”

　　東方奇也說：“拜拜！”

　　張璐說了聲：“好。”見他們兩個跨上自行車，走遠了，冷風輕輕吹到臉上，腦子里逐漸清晰，暗想：“我這是怎麼了？怎麼了，”她聽到街道邊車子開過的呼嘯聲，想起剛才所發生的事情，短短幾秒，當真驚心動魄，真像是做夢一般，不由驚出一身冷汗。她馬上騎起車，飛也似的往家蹬去。

　　在離家不到五十米的街道邊上，有一個小小的垃圾站。藍色的屋頂，白色的鐵皮牆，開著兩個黑洞洞的大窟窿。張璐騎車騎到哪里的時候，禁不住朝那兩個大窟窿口瞧了一眼，她覺得那兩個大窟窿有點像沒有眼珠的人的眼睛，空洞洞，茫茫然，一點生氣活力也沒有。每個骷髏頭的眼眶上都有這樣的兩個窟窿，陰暗又猙獰。她為自己突然冒出的這個想法吃了一驚。這些怪異害怕的念頭就像不請自來的討厭鬼一樣鑽入她的心頭腦中，擺也擺脫不開。她望著兩個大窟窿，眼睛又刺痛了。

　　她看到兩道紅光從窟窿里閃起。

　　她吃了一驚，車子一歪，差點摔倒。更可氣的是只聽丁丁當當的幾聲，地上一個飯盆滾到遠遠的街道上，伴隨著幾枚一毛兩毛的硬幣滾動著，斜斜的倒了，還有幾張一塊的紙幣飄到地上。

　　她一驚，眨眨眼，再看那兩個大窟窿，哪有什麼紅光？窟窿依然是窟窿，沒有火，也沒有被點燃。

　　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難受？她的眼里倣佛有什麼東西要跑出來一樣，她揉了揉，稍微好過了些。手上多了幾滴淚水。

　　這時候就聽到一個蒼老古怪的聲音在旁邊哭喪著說：“我的盆，我的盆……?”

　　她低頭一望，原來在街角邊，一直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他又臟又破，衣服褲子爛成條條破布條，就如從拖把上拉下來的，他的面前用粉筆寫了些博取人同情的詩句，那些字被張璐的車子輾去了不少，留下兩條灰白的輪胎印。他坐成一團，像是一堆垃圾，一直不動，所以張璐沒注意到他。她騎車輾過了他的地盤，還將他他賴以生存的鐵飯碗打了個翻，實在是罪過。怪不得他要哭得這麼慘了。

　　張璐見闖了禍，第一個反應就是幫他把飯盆拿過來，誰知這乞丐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張璐的腳，說：“我的飯盆，我的飯盆，我的錢，我的錢，小姐，施舍點吧，施舍點吧！”

　　張璐幾乎跳起來了，真想一腳將他踹開，她說：“我，我沒有錢！”心里面對這個臭烘烘的乞丐極為厭惡，她看看他那張臉，眼睛瞇縫，沾滿了臟兮兮的不知什麼的物質，皮膚皺成一團，像曬焦了的老桔皮，更是令人作嘔，再看他那雙黑不溜秋不知摸了些什麼東西的雞爪子似的手正緊緊的抓著自己白生生的新褲子，她差點就要吐出來，她用力掙開他，用腳對著他的胸口重重一踹，趁機抽出腳，跨上車。

　　那老乞丐一跤往後跌倒，又撲了上去。

　　張璐的車子不動了，她回頭一看，原來是老乞丐拉住了她的車後輪，老乞丐笑呵呵的說：“小姑娘，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我們這可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啊。”

　　張璐幾乎哭了，想說求求你了，放了我吧，但她嘴上卻撇了撇道：“誰見過你啊，我是學生，沒錢，別拉著我。”

　　老乞丐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也許本來就睜不開，斜瞇著眼睛，說：“我的盆。”

　　張璐說：“好，我幫你撿，你先放手。”

　　老乞丐說：“姑娘，對乞丐不人道，最終也會變成乞丐的，你聽過這句話嗎？”說完這句話他便放了手。

　　張璐說：“聽過聽過。”她騎上車假裝對著滾到街中央的飯盆騎去，就在離盆還有一米的距離時，她輕快的掉轉車頭，往家的方向快速騎去，眨眼騎出去了很大一段路，她聽到後面沒有人追來，這才放松了，回頭看了看，見遠處那老乞丐在街上摸索著，他自己去拾那個飯盆，再不來糾纏自己了，這多虧了自己聰明啊。張璐想到這里，反而有些得意。

　　這老乞丐好像是一個瞎子，什麼也看不見的。他看不見，怎麼知道是我是小姑娘呢？張璐心想，這老乞丐真姦猾，想騙人的錢，就故意裝瞎子博取同情，哼！今天真是倒霉。不過她很快又為自己擺脫了這倒霉的事情而慶幸。

　　她看到車子從老乞丐身邊紛紛過去，老乞丐仍是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摸索著，手上抖抖瑟瑟的，他倣佛意識到了什麼，對著張璐望過來的方向抬頭笑了笑。

　　幾乎在那一瞬間，張璐看到他睜開了那雙像被膠水粘住的眼睛。那眼睛沒有眼球，沒有眼白，就像用刀劃開的肉體，是一層層紅色的皮肉。

　　張璐心里冷冷的亂跳，眨眼再看，那老乞丐已經低著頭在摸自己的飯盆了，車子川流不息的從他身邊過去，他就像車海中的一條小船，飄搖不定，很多車子都從他身邊飛馳而過。

　　張璐心說，這個老變態，真是有辱市容。她再也不想看他，騎著車向美好的家里奔去。

　　她的家在青年路的婦幼保健院里面，父母也都是醫生，他們見到女兒回來就覺得不對勁兒，女兒一副失昏落魄的樣子，眼圈還有點紅。

　　媽媽一把摟過女兒，說：“璐璐，誰欺負你了？”

　　張璐從媽媽懷中掙脫出來說：“沒有啊。”

　　爸爸說：“到底怎麼了，眼睛怎麼紅紅的？”

　　張璐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跑到洗手間的鏡子前面對著鏡子一看，不禁嚇了一跳，只見自己眼睛紅得像櫻桃，好像還有點腫，感覺有些酸痛。看著本來好看的大眼睛變成這樣，張璐難過的擦擦眼淚。

　　“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啊。”媽媽追進洗手間問。

　　“今天輪到我們打掃衛生。”張璐悶悶不樂的說。

　　“啊，怪不得，是不是碰到不衛生的東西了，以後打掃衛生別這麼賣力，太累了就給別人幹去！”媽媽說。

　　“怎麼能這樣呢？”張璐偏頭用紅眼看媽媽，“怎麼教孩子的？”

　　“好吧，好吧，就你乖。”媽媽愛憐的捏了捏張璐的小鼻子。

　　“怎麼樣了，快開飯吧。”爸爸在外面叫。

　　“開飯、開飯，就知道開飯！”媽媽沉臉說，“也不管管孩子，瞧孩子都怎麼樣了。”

　　“好，好，我不說了。”爸爸從來說不過媽媽，連忙閉嘴。

　　“是不是得沙眼了，我帶你去看醫生吧！”媽媽擔憂的對張璐說。

　　“我先擦點藥吧，很快就好。”張璐對媽媽說，“您就別擔心了。”

　　媽媽忙到儲藏室翻開醫藥箱找出一瓶眼藥水，拿到洗手間里幫張璐滴上。當眼藥水滴到眼中的時候，張璐忽然感覺眼前紅了一片，倣佛那眼藥水是紅色的液體一樣，她沒感覺好多少，反而有些隱隱作痛。

　　媽媽問：“好些沒有。”

　　張璐怕媽媽當心，就說：“好多了，好多了，我看不用再滴了吧。”

　　媽媽說：“那好吧，先吃飯去，看看晚上怎麼樣。”

　　張璐沒把眼睛的不適告訴媽媽，她腦海里總是想起那雙垃圾堆里赤紅的眼睛，鏡子里露出的也是這麼一雙眼睛，和垃圾堆里的一模一樣，那會是我自己的眼睛嗎？張璐吸了口氣，涼絲絲的。

　　張璐和媽媽一起走到餐桌旁。爸爸正在那里睜大眼靜望著一桌子香噴噴的菜，一副要流口水的樣子，他見兩人來了就迫不及待的端起碗，邊夾菜邊說：“開飯開飯。”

　　媽媽用手指點了一下爸爸的頭，笑罵道：“真是的。”拍拍女兒的肩說：“璐璐，媽媽今天給你做了最愛吃的辣排骨，多吃些，學習要用腦，多補充蛋白質。”

　　“我也愛吃，我也來吃點。”爸爸夾了一大塊上好的純瘦肉排骨到自己碗里。

　　媽媽瞪他一眼。

　　爸爸吐吐舌頭，忙把大排骨放到女兒碗里，說：“還是孩子多吃點吧！”

　　媽媽笑笑，親自夾了一塊還算不錯的排骨給爸爸，說：“你也多吃些吧！”

　　“謝謝老婆大人。”爸爸幽默的接過排骨。

　　媽媽和張璐同時樂了，一家子其樂融融。

　　張璐聞聞平時最愛吃的辣排骨，不知怎地，現在卻一點胃口也沒有，不想吃。

　　爸爸媽媽看她這個樣子，都問怎麼回事，是不是做的不好吃。

　　張璐不想讓爸爸媽媽當心，便勉強吃了一口。

　　那肉才一入口，只覺得腐爛惡心的味道直衝口鼻，就如垃圾堆里死去的爛耗子發出的味道一般。

　　“呃！”

　　張璐張口欲嘔，急忙用手捂住了口，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洗手間里去，關上門，對著馬桶大吐特吐了一番，嘩啦用水一衝，這才覺得暢快了，重重的喘著粗氣。

　　媽媽跟進來急問：“璐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肉，這肉怎麼了？”

　　張璐說：“沒事，沒事，不知道，今天就是不太想吃。”她用杯子接了杯冷水，喝了一口，涮涮嘴，將水吐了，心中這才舒服了些。 

　　娘倆出了盥洗室，見爸爸正在大口大口的吃剛才張璐吃不下的那塊辣排骨。

　　這肉真的這麼香嗎？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我聞著都快臭死了？張璐怔怔的想，難道，難道，我的嗅覺出了問題了？可是那東西真的是難以下咽，根本就吃不下去啊。

　　張璐坐到桌子邊，望著滿桌子的菜——辣排骨、油炸小魚、荷包白菜、清炒小筍、三鮮湯，都是媽媽做得非常可口的菜肴。可是她就是沒有胃口，吃不下飯。這飯一端到嘴邊，就散發著一股隔夜的餿味，哪像剛從電飯鍋里剛蒸出來的。她看爸爸媽媽吃得正歡，內心惴惴不安，強忍著扒了幾口飯，用最大的力氣才將這臭烘烘的餿飯粒吞進肚子里。她似乎看到了什麼不該發生的事情在她身上發生，這東西改變了她，她內心惶恐，又不知該如何逃避，她怕一種不存在的東西，那是什麼東西，她說不出來，說出來了會讓人笑話的。她很傷心，鼻子酸溜溜的，眼睛快要滴下淚來。

　　“你笑什麼？”媽媽關切的問。她發現女兒在偷偷的樂。

　　張璐茫然說：“我，我沒笑啊。”

　　媽媽說：“沒有嗎？我明明看到你笑了啊？”

　　爸爸也說：“是啊，女兒，你笑什麼啊？”

　　張璐苦著臉，說：“我沒有啊，我哪有。”

　　媽媽說：“你看，這不是又笑了。”

　　爸爸笑著說：“對啊，有什麼好笑的事情呢？”

　　媽媽說：“女兒的心思現在我們作家長的是越來越捉摸不透了。”

　　張璐急了，說：“我、我真的沒笑啊，我……”她越解釋，就越要哭，但臉上呈現的是一種笑瞇瞇的樣子。

　　爸爸說：“好！”快速從飯廳冰箱頭上拿下數碼相機，對著張璐拍了一張相片，說：“笑得可真好啊。”

　　張璐霍的站起，生氣的說：“我不吃了。”一張臉拉的長長的。她本不想發火，可這火氣蹭的就冒出來了，她止都止不住。那像是有另外一個神經，在控制著她的言行，她自己並不想這麼做。

　　媽媽關切的說：“怎麼了，怎麼了。”瞪爸爸一眼又說：“你照什麼照，人就璐璐就是沒笑。”她想這孩子是不是學習壓力大了，自己笑了還不知道。

　　爸爸歪歪嘴說：“關我什麼事，我是見她笑得這麼好看，給她照一張相片，你看。”他把數碼相機的數碼視頻打開，調出剛才照的照片給媽媽和張璐看。

　　那照片上，張璐的臉模糊了，也許是因為照的太快，沒聚好焦，她的臉輪廓還隱隱約約能看得清，具體的部位卻都出現一道道的模糊水印紋路，不知是哭是笑，眼睛瞇成一條縫似的。

　　張璐看著那張照片，猛然覺得有點面熟，但又想不起那是誰。她定睛再看，又覺熟悉了不少，想了半天才想起，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

　　是那個老乞丐，是那個老乞丐！

　　這張臉竟然有幾分像那個老乞丐！

　　模糊的眼睛瞇縫了，有點發紅，那些照花了的水印紋路像是老乞丐臉上的皺紋，朦朧的臉有點胖，有點癟。

　　越看越像那個老乞丐。